劉德厚領著他進了院子，推開東屋的門。
屋裡暗沉沉的，炕上坐著一個七十來歲的老頭，佝僂著背，穿著一件舊棉襖，正眯著眼打盹。聽見門響，老頭睜開眼，看見趙老蔫進來，撐著炕沿要下地。趙老蔫擺了擺手：“老哥，你坐著。”
老頭坐回去，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看著趙老蔫。趙老蔫在炕邊的一條板凳上坐下來，開口問了一句：“老哥，那截木樁，是你年輕時候埋的？”
老頭點了點頭，嗓子有點啞：“是我埋的。蓋房那年埋的，埋了快三十年了。”
趙老蔫問：“你埋那截木樁的時候，是自個兒想埋的，還是有人讓你埋的？”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搓，開口說：“是有人讓我埋的。那年我蓋房，地基打了一半，夜裡做了個夢。夢見一個老頭，穿灰衣裳，白頭髮，站在我院子後頭，跟我說地基底下有東西，得釘一釘，不釘的話住不安生。我醒了之後沒當回事，第二天接著打地基。可第二天夜裡又做了那個夢，老頭又來了，站在同一個地方，還是那句話。我第三天去找了鎮上一個人，姓周，算命的。周先生聽了，讓我削一截木樁，桃木的，削尖了，在側面劃一道符，埋在後牆根底下。我照著做了。埋完之後，房子蓋起來，住進去，一直安生。”
趙老蔫問：“那個周先生還在不在？”
老頭搖了搖頭：“早沒了。我埋木樁那會兒他才四十來歲，現在過了快三十年了，人早不在了。”
趙老蔫坐在板凳上，把老頭的話在心裡頭過了一遍。
那個灰衣裳白頭髮的老頭，在夢裡讓他在後牆根底下釘一釘。
周先生讓他削桃木樁，劃符，埋下去。他埋了，房子住了三十年沒出事。前陣子他兒子翻新東屋，把木樁起了，扔了。起了之後，牆根底下開始滲水，屋裡有人影。他把這件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那截木樁是鎮宅的，鎮宅的東西起了，屋子不安了。
他站起來，對老頭說：“老哥，那截木樁不能扔。得重新收拾了，放回去。”
老頭抬起頭來：“還能放回去？”
趙老蔫說：“能。木樁爛了大半，可樁頭樁尾還在，那道符還在。你把木樁拿回來，把爛了的地方削了，削成原來那個尖頭。再找一截桃木，劈成兩半，把老樁夾在中間，拿麻繩捆緊了。新桃木夾老樁，老樁上的符還在，鎮宅的勁兒就還在。埋回去的時候，坑挖深一尺，底下墊一層乾土，把樁插進去，土填上，夯實了。埋完了在牆根外面擺三塊石頭，一塊青的、一塊白的、一塊黑的，排成一溜，衝著後牆。”
劉德厚站在旁邊，問了一句：“趙大爺，那三塊石頭是幹啥的？”
趙老蔫說：“青石壓土，白石鎮金，黑石擋水。三樣石頭排一溜，把牆根底下的氣攏住，不讓它往外跑。你埋完樁再擺石頭，牆根底下就不滲水了。”
劉德厚點了點頭。
老頭坐在炕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看著趙老蔫，問了一句：“那個灰衣裳白頭髮的老頭，到底是誰？”
趙老蔫說：“這個我說不準。可他在夢裡讓你釘一釘，釘完了你住了三十年安生。他把這屋子當回事，你也把這樁當回事。樁放回去，他就還在這屋子裡。”
老頭低下頭，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搓，沒再說話。
從劉家窪回來之後，趙老蔫的日子又靜了幾天。
那截木樁的事他沒再惦記，劉德厚是個踏實人，說了會照辦就會照辦。
他回到家的時候天還早，日頭掛在西邊，把院牆照得暖融融的。
他站在院子裡看了一圈，忽然覺著菜地該收拾了。
四月了，地氣動了。
院子東牆根底下那片菜地去年秋天收了白菜蘿蔔之後就撂著，一冬天沒管，凍得硬邦邦的。
開春之後土慢慢化開，可化得不勻，向陽的那邊軟了，靠牆根那邊還硬著。地面裂著細紋，縫裡冒出來幾根越冬的雜草，葉子紫紅紫紅的，貼著地皮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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