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大嘴說張老四家今年打算種一畝西瓜，說劉秀英家的閨女妮子要上小學了，說村東頭那口井今年水位比去年高。
趙老蔫聽著，偶爾應一聲。抽完煙，孫大嘴站起來走了，走的時候把那把韭菜往石桌裡頭推了推：“嚐嚐鮮，不夠明天再給你拔。”
趙老蔫把韭菜收進灶臺，回來接著翻地。
日頭偏西的時候，兩壟地翻完了，土塊都打碎了攤在日頭底下。
他把鍬擱在牆根，蹲在壟溝邊上看了看翻好的土。
土鬆了，顏色比早上深了些，曬了一下午，表層的土已經泛了幹。
他抓了一把攥了攥，這回能攥成團了，一鬆手還散。差不多了，再曬一天就能下種。
第二天他又翻了兩壟，把東牆根底下那片地全翻完了。
四壟地，橫平豎直的，壟溝壟臺分得清清楚楚。
他又從灶臺底下把去年攢的草木灰篩了一遍，細灰撒在壟溝裡，粗渣倒在牆根底下。
下午他去村東頭挑了兩桶水，一桶一桶提回來，拿瓢舀著澆了一遍。水澆在壟溝裡，滲下去，把灰潤溼了，土色從灰白變成了深褐。
第三天他把種子翻出來。白菜籽、蘿蔔籽、豆角籽、黃瓜籽，一包包擱在灶臺上。
他先把白菜籽和蘿蔔籽拿出來，拿溫水泡了半個時辰，撈出來晾在半乾的布上。豆角和黃瓜不泡，直接下種。他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壟溝邊上，拿手指頭在土裡戳小坑，坑不深，一指頭下去就行。白菜籽小，一坑撒三五粒；蘿蔔籽大些，一坑撒兩三粒。他撒完一壟，拿土蓋上，拿手輕輕拍實了。豆角和黃瓜隔得遠，一坑隔一拃，一坑撒兩粒。他蹲在壟溝裡，一壟一壟地撒過去，撒完了一壟站起來歇歇，直直腰，再蹲下去撒下一壟。
日頭照在頭頂上的時候，四壟地全下完了種。
他又去挑了一桶水，拿瓢輕輕澆了一遍。水澆在蓋種的土上，滲下去，留下一個個深色的小圓印。
他站在壟溝邊上看了看，四壟地，一壟白菜一壟蘿蔔，一壟豆角一壟黃瓜，齊齊整整的。他把小凳子搬回牆根底下，把鍬掛回牆上，拍了拍手上的土，進了灶臺。
灶臺上的粥鍋還溫著，他盛了一碗端在手裡，坐在門檻上慢慢喝。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日頭照在翻好的菜地上。
過了五天，菜地裡的種子冒了芽。
先是豆角，兩片豆瓣頂出土面，胖乎乎的，顏色發黃。
然後是黃瓜，跟豆角差不多，可豆瓣小些，顏色綠些。白菜和蘿蔔的芽小，頂出來像一層綠絨毛，密密匝匝地貼在地面上。趙老蔫蹲在壟溝邊上看了好一會兒，拿手指頭碰了碰一棵豆角芽，芽上還帶著露水，涼絲絲的。他站起來，從牆根底下拎起水桶去挑水，回來拿瓢輕輕澆了一遍。芽出來了不能澆猛水，得拿瓢舀著慢慢灑，不然會把芽衝倒。
過了幾天，芽長開了。豆角的葉子展開了，兩片真葉中間抽出一個細尖，那是藤。
黃瓜的藤也抽出來了，比豆角細些，可勁兒足，一天能躥一指頭。白菜和蘿蔔的葉子鋪開了，綠油油的，把壟溝遮了大半。趙老蔫把去年攢的竹竿翻出來，一根一根插在豆角和黃瓜的壟溝邊上，橫著搭了兩道架子。豆角的藤順著竹竿往上爬，爬得不快，可一天比一天高。
這天上午他蹲在菜地裡拔草。
草長得比菜還快，一場春雨下來，壟溝裡壟臺上到處都是，有的比菜葉子還大。
他蹲在壟溝裡，一棵一棵地拔，拔出來的草扔在壟臺上，曬乾了漚肥。他拔完一壟，直起腰來歇了歇。日頭照在菜地上，菜葉子亮晶晶的，豆角的藤已經爬到了竹竿的半腰，黃瓜的藤上結出了第一個小花苞。
他把草攏了攏，擱在牆根底下，拍拍手上的土，
一個月沒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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