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見趙老蔫手裡的菸袋鍋，眼眶一下子紅了，往前迎了兩步：“趙大爺，這是他的菸袋鍋！您在哪兒找著的？”
趙老蔫把菸袋鍋遞給她，說：“岔道口左邊那塊石頭旁邊的土裡，扒出來的。”
林秀芹接過去握在在手裡，她抬頭看著趙老蔫：“那人呢？他在哪兒？”
趙老蔫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岔道口喊了那一聲，喊完了就往回走，沒有回頭。
物為引，呼其名三聲，引其歸。
他喊了一聲，可孫滿倉沒出來。
菸袋鍋在手裡握著，人沒跟著回來。
他站在村口把這件事在心裡頭過了一遍。菸袋鍋是他隨身帶的東西，引子對了，地方也對了，可人沒回來。
為什麼？
他站在那兒想了一會兒，然後問林秀芹：“北林子那條岔道，往北通到哪兒？”
林秀芹想了想：“通到北邊山根底下。山根底下有一片荒坡，荒了好些年了，沒人去。”
趙老蔫又問：“從岔道口到那片荒坡，有多遠？”
林秀芹說：“走的話，得大半個時辰。”
趙老蔫把這句話記在心裡。他轉過身，又往那條岔道口走回去。林秀芹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林子。走到岔道口的時候，趙老蔫沒有停，撥開草往裡走。林秀芹在後面喊了一聲：“趙大爺，您往裡走？”
趙老蔫說：“你男人的菸袋鍋在岔道口，人不在岔道口。他往裡頭走了。”
他順著那條岔道往裡走，腳下的路面越來越窄，兩邊的樹越來越密，頭頂的枝葉遮得嚴嚴實實，日頭照不進來，林子裡暗沉沉的。
他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岔道拐了個彎，往北邊偏了。他順著彎往裡走，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面的樹忽然稀了，露出一片空地。空地不大，四周被樹圍著，地面上長著一層枯黃的野草。空地正中間有一棵老樹，樹幹粗壯，枝丫張牙舞爪地伸向天空。老樹底下蹲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們，蹲在樹根底下，兩隻手抱著膝蓋，頭埋在胳膊裡。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工裝褂子，後背上沾滿了泥和草葉。
趙老蔫站住了，林秀芹從後面趕上來，一眼看見那個人影，喊了一聲：“滿倉！”
那人沒有動。
林秀芹跑過去，蹲在他面前，伸手拉他的胳膊。
那人的身子晃了晃，慢慢抬起頭來。一張灰撲撲的臉，顴骨上沾著泥，嘴唇乾裂著，起了白皮，兩隻眼睛半睜半閉著，裡頭沒有光。
他看著林秀芹，嘴唇動了動，嗓子啞得幾乎聽不出聲：“秀芹……我走不出去……”
趙老蔫站在幾步開外，看著那個人。
他在岔道口喊了一聲，孫滿倉沒出來，是因為他走不到岔道口。
他進了岔道之後往北走，走到這片空地，走到這棵老樹底下，就再也走不動了。他的魂卡在這棵樹底下，人還活著，可魂出不去。趙老蔫走過去，在那個人面前蹲下來，問了一句：“你走到這兒的時候，看見什麼了？”
孫滿倉抬起眼看著趙老蔫，嗓子啞著說：“我走到岔道口的時候，看見路中間有一塊石頭，石頭上坐著一個老頭。老頭穿灰衣裳，白頭髮，衝我招了招手。我以為是問路的，就走過去了。走到跟前，老頭不見了，石頭也不見了。我往四周看，發現自己站在一條路上，路兩邊全是樹，看不見頭。我順著路往前走，走啊走，走到這棵樹底下，就走不動了。腿沉得像灌了鉛，一步也邁不動。我就在這兒蹲著，蹲到你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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