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路他走過好幾回了，每回都是有事要問。他往前走，霧慢慢薄了些。前頭有個人，背對著他，穿著件灰布褂子，頭髮花白，佝著腰。那人慢慢轉過身來。
是黃三爺。
老蔫心裡頭一熱，往前走了兩步。
黃三爺看著他，臉上帶著笑，跟從前一樣，可說不出話來。老蔫知道，三爺閉關還沒出來，這是在夢裡頭，說不了太多。
老蔫說：“三爺，您還好吧？”
黃三爺點了點頭。
老蔫說：“今兒個有人來找我，讓我給他補財庫。我說不會，回了他。三爺，補財庫到底是咋回事？”
黃三爺看著他，嘴動了動。沒有聲音，可老蔫聽懂了，那念頭一個字一個字往他心裡頭落，跟從前一樣。
三爺說：補財庫，補的不是錢。是人心裡頭那個窟窿。
老蔫問：“啥窟窿？”
三爺說：人這一輩子，該吃多少飯，該掙多少錢，是有定數的。可有的人，掙了錢心裡頭不安，花了錢心裡頭後悔，存了錢心裡頭怕丟。這個不安、後悔、怕，就是窟窿。窟窿越掏越大，錢再多也填不滿。跑江湖的拿這個唬人，說什麼財庫虧了，要補。補啥？補的是他那顆心。
老蔫說：“那這個能補嗎？”
三爺說：能補。可補法不是燒紙燒香。是讓他自個兒把窟窿填上。掙了錢，踏實花。花了錢，別後悔。存了錢，別怕丟。心裡頭踏實了，錢就留住了。心裡頭不踏實，你給他補多少，他漏多少。
老蔫點了點頭。
三爺又說：老蔫，你記住。出馬仙辦事，辦的是人事。人事裡頭有財有命，可財命不是靠燒紙補的。是靠自己掙的。有人來找你補財庫，你就問他，你是缺錢，還是缺心安。缺錢，去掙。缺心安，去修。這兩樣你幫不了他，神仙也幫不了他。
老蔫說：“我記住了。”
黃三爺笑了笑，轉過身，往霧裡頭走。
老蔫看著他的背影，想喊一聲，可嗓子發不出聲。
黃三爺走遠了，霧合上了，眼前一片黑。
老蔫睜開眼。天亮了。
他躺在炕上，看著房樑上那幾串幹辣椒，紅彤彤的。
他坐起來，穿衣裳，下地，走到堂屋，給三爺上了香。他對著三爺的牌位站了一會兒，說：“三爺，您的話我記住了。”
他走到院子裡，掏出菸袋鍋點上，抽了一口。
日頭剛上來，照在院牆上，黃澄澄的。他抽完煙，把菸袋鍋別回腰上。他想了想，往院門外走。
走到村口，碰見趙有財。趙有財扛著鋤頭，看見他，問：“老蔫，去哪兒？”
老蔫說：“靠山屯那邊。找錢廣進。”
趙有財問：“找他幹啥？”
老蔫說：“他昨兒個來找我，讓我給他補財庫。我回了他。今兒個我去跟他說說，為啥不能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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