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捧著那碗水，低著頭，半天沒說話。
老蔫坐在對面，抽著煙，也沒催她。他看得出來，這女人回來，不只是為了道謝。
果然，過了一會兒，翠屏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聲音有些發顫。
“大爺，我回來這幾天，住在我侄子家。白天去我爹墳上看了，也去那間老屋轉了轉。按理說，事都了了，我也該回去了。可我……我晚上老做夢。”
“什麼夢？”
“夢見我爹。連著三宿了，每天晚上都夢見他。”翠屏攥緊了碗，“他站在一個黑地方，看不清臉，就站在那兒，不說話。我叫他，他不應。我想走過去，可怎麼走都走不到他跟前。昨晚那個夢特別清楚，他忽然開口了，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你孃的頭，歪了’。”
老蔫的菸袋鍋子停在半空。
“你娘？”
“我娘死得早，我三歲那年她就沒了。我爹把我拉扯到十幾歲，我嫁了人，就剩他一個人。”翠屏的聲音越來越低，“我孃的墳在村後山坡上，跟我爹的墳不在一處。我回來之後去給我娘上過墳，墳頭好好的，沒什麼不對。”
老蔫把菸袋鍋子放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
“你孃的墳，在村後哪個位置？”
“村子北邊，一個土坡上。就我娘一個人埋在那兒，孤零零的。”
“你爹的墳呢？”
“在南邊山根底下，跟他哥們的墳挨著。”
老蔫沉默了片刻。
兩口子分開埋，一個在村北，一個在村南，這在早年間不稀奇。有些地方講究這個，夫妻不合葬，各埋各的。可吳老栓託夢說“你孃的頭歪了”，這話不尋常。
“你爹跟你娘，當年關係咋樣？”
翠屏猶豫了一下：“我爹這人……話少，性子倔。我娘活著的時候，兩人老吵架。我娘嫌他悶，嫌他不顧家。後來我娘走了，我爹就一個人過，也沒再娶。”
老蔫點了點頭，把菸袋鍋子重新裝了一鍋，點著，抽了兩口。
“你孃的墳，你明天帶我去看看。”
翠屏點了點頭，沒多問。
她站起來要走，老蔫叫住她，讓她明早過來。翠屏應了一聲，出了院子，身影消失在村路上。
老蔫一個人坐在屋裡，抽著煙，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吳老栓的事才了了沒幾天，驚蟄還沒到，他的魂又不安生了？
按理說不應該。
吳老栓的心事了了，羊找到了，那股擰勁兒散了，人也走了。可他託夢給閨女，說“你孃的頭歪了”，這話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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