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老蔫走得快，孫大嘴在後面追得直喘。到了柳樹村，老蔫沒去找周福來，直接往後山走。孫大嘴跟在後面，一邊喘一邊問：“蔫叔，你到底想到啥了？”
“冰排裡凍的，可能是個流浪漢。冬天往山裡走，掉溝裡了。開春雪化了，衝到江裡去的。”
孫大嘴腳下一頓：“那個老癩？”
“不確定。可總得去看看。”
兩人快步往後山走，過了吳老栓的屋子，上了東側那條小徑。
路比冬天好走了些，可還是陡。走到鬼見愁崖邊的時候，老蔫站住了，往下看。溝裡的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亂石嶙峋的溝底。老蔫仔細看了看，溝底那塊大石頭旁邊，有一團深色的東西，跟周圍的石頭顏色不一樣。
他順著崖邊找了個緩坡，慢慢往下走。
孫大嘴跟在後面，兩人下到溝底，走近那塊大石頭。那團深色的東西，是一件棉襖。黑棉襖，髒得看不出本來顏色，棉花從破口裡翻出來，被水泡得發黑。棉襖底下壓著一個人，臉朝下，蜷縮著。
老蔫蹲下來，把人翻過來。
臉凍得發青，腫得變了形，可還能看出是個男人，四五十歲，頭髮亂糟糟的，鬍子拉碴，嘴角歪著，眼睛半睜半閉。只有一隻胳膊，應該是摔下來後被山上野獸咬掉了，又飄到下游去了，再看腳上只剩一隻鞋，白底黑麵，另一隻腳光著，腳趾頭凍得發黑。
孫大嘴往後退了一步，差點沒站住：“蔫叔……這……這就是那個老癩吧？”
老蔫站起來，看著那具屍首。
流浪漢大概是想往山裡找個背風的地方貓冬，走錯了路，掉進了鬼見愁的溝裡。跟吳老栓一樣，他爬不上來，凍死在了溝底。
沒人知道他死在這兒，沒人找他，沒人報官，開春雪化了，溪水把他衝進江裡，凍在冰排裡，一路衝到鎮上，才被人看見。
老蔫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回去叫人。把他弄回去，好好埋了。”
孫大嘴點了點頭，轉身往山上爬。
老蔫一個人站在溝底，風從溝口灌進來，嗚嗚地響。他低頭看著那張凍得變了形的臉，心裡堵得慌。
一個流浪漢，活著的時候沒人管，死了也沒人問。要不是開江，要不是那雙鞋被和胳膊衝下來，他就爛在這條溝裡了。
老蔫從兜裡摸出幾張紙錢，蹲下來，在屍首旁邊一張一張點著了。
火苗在風裡搖搖晃晃，紙灰打著旋兒飛起來，落在冰水裡，黑白分明。
他看著紙錢燒完，站起來。
孫大嘴叫了人上來。周福來帶著幾個壯勞力，扛著繩子和門板，往溝底去了。老蔫沒再下去，坐在崖邊的石頭上，點了一袋煙。風大，火柴劃了幾根才點著。他抽著煙，看著那些人下到溝底，把屍首從冰水裡撈出來，裹上門板，往山上抬。
煙抽完了，老蔫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他往山下走，孫大嘴跟在後面。兩人回到大窪村，老蔫站住了。
“大嘴，你去趟鎮上，跟鎮上說一聲，讓他們來人看看。是個流浪漢，沒人認領的話，就村裡湊點錢，埋了。”
孫大嘴點了點頭，快步往鎮上去了。
老蔫一個人往家走。路邊的草芽冒出來了，綠星星似的，踩上去軟乎乎的。
江在那個方向，冰排還在往下衝，轟隆隆的水聲隱約可聞。
開江了，春天真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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