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蔫站起來，對著右手邊壓低聲音問：“三爺，河套子去年發水，死了多少人？”
老蔫腦子裡響起一個念頭：“不少。有個姓張的，跟張老栓一個姓，長得也有點像。大概認錯人了。”
老蔫明白了。
河套子發水，死的人裡有個姓張的，跟張老栓長得像，死了之後魂沒散乾淨，順著水往這邊漂，撞上張老栓，認錯了人，把張老栓的魂當成了自己的，要拉他走。
他轉過身，對著炕上的張老栓說：“你認錯人了。他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你要找的人，在河套子那邊，你回去找。”
張老栓的嘴唇又動了動，這回聲音更輕了，帶著一股委屈：“……我找不著路……水把路衝了……”
老蔫嘆了口氣。
一個迷路的魂，認錯了人，還找不著回去的路。
這事不難辦，可也不能糊弄。
“三爺，”他對著右手邊說，“你給指個路？”
那股暖意在右手邊晃了一圈，往北邊偏了偏，老蔫點了點頭，走到灶前，點了三炷香，插在碗裡，擱在炕沿上，又從布包裡摸出一張黃紙符，貼在張老栓額頭上。黃紙符貼上的一瞬間，張老栓整個人抖了一下，眼神忽然清明瞭些，可還是愣愣的。
“張嬸子，”老蔫轉頭說，“你男人沒事，就是被個迷路的魂認錯了。我給他指條路，讓他回去。今晚你在灶上燒一鍋開水，把水汽放屋裡，門窗關嚴了。明早起來，你男人就好了。”
張嬸子半信半疑，可還是照辦了。
老蔫把黃紙符揭下來，在香上點著了，紙灰落在碗裡。
他端著碗走到門口，把碗裡的水潑到院子裡，紙灰跟著水滲進土裡。
“往北走，河套子，找你的路去。別回頭，別認錯人。”
風從院裡刮起來，往北邊吹過去。
那三炷香燒得飛快，一會兒就燒到了頭，煙往北直直地飄。老蔫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屋。
第二天一早，張嬸子來報信，說張老栓好了，早上起來啥事沒有了，就是腰有點酸，跟睡落枕了似的。
老蔫點了點頭，讓她回去給張老栓熬碗薑湯喝，發發汗。
張嬸子走了之後，老蔫坐在門檻上，點了一袋煙。右手邊那股暖意還在，安安靜靜的。
老蔫坐在門檻上，點了一袋煙，他抽了兩口，對著念頭說：“三爺，張老栓這事不算大，可我覺得不對勁。河套子離咱這兒幾十裡地，發水死的人，魂怎麼飄這麼遠？”
老蔫腦子裡響起一個聲音，比平時慢了些：“水。水衝過來的。”
“水衝過來的魂，該順著水走，怎麼往岸上跑了？”
三爺沒立刻答。
老蔫腦子裡那個聲音變得沉了些：“河套子那邊，今年開春又動了工。修堤的，挖河的，把底下的東西翻上來了。不止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