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蔫抽菸的手停了一下。
“不止一個？”
“你等著吧。張老栓是頭一個撞上的，後面還得有。”
老蔫把菸袋鍋子在門檻上磕了磕，站起來。
三爺的話他從來不懷疑，說後面還有，那就肯定還有。可到底有多少，什麼時候來，從哪兒來，三爺沒說。三爺只說了句“你等著吧”，然後那股暖意就縮回他右手邊，安安靜靜地不動了，像是又打盹去了。
老蔫站在院裡，把這話琢磨了一遍。
河套子去年發大水，死了不少人，魂散在水裡，本該順著水走，該散的散，該走的走。可今年開春修堤挖河，把底下的淤泥翻了上來，那些沒散乾淨的魂被攪了起來，找不著路，到處亂撞。
張老栓是頭一個，撞上了個跟他長得像的。
後面要是再來幾個，不一定都認錯人。認對了人，那就是找上誰家就是誰家。
他正琢磨著，院門口忽然來了個人。
老蔫抬頭一看，是趙有財，騎著他那輛破腳踏車，車後架上綁著個麻袋，騎得滿頭大汗。
“老蔫！”趙有財把車往牆根一靠，抹了把汗，“出事了。”
“什麼事？”
“我今兒去鎮上拉化肥，路過河套子那邊，看見河堤上圍了一堆人。我湊過去看了一眼，河堤挖開了，底下挖出來一堆骨頭，人骨頭，白花花的，散了一地。修堤的工人不敢動了，說這是古墳還是什麼。可河套子那邊老人說，去年發水衝了半個村，死了好幾十口子，有些屍首沒找著，大概就埋在淤泥裡了。今年挖河堤，把淤泥翻上來，屍首也翻上來了。”
老蔫的眉頭擰了起來。
“然後呢？”
“然後那邊村裡人就鬧起來了。說死人骨頭散在河堤上，沒人管，不吉利。有人拿麻袋撿了，隨便找個地方埋了。可埋了之後，村裡就出事了。先是一家姓劉的，他家老太太夜裡起來上茅房，看見院子裡坐著個人，渾身溼透，低著頭，看不見臉。老太太嚇得摔了一跤，把胯骨摔裂了，現在還躺在炕上。然後是一家姓趙的，他家小孫子半夜哭醒了，說有個溼淋淋的人站在床尾，跟他要鞋穿。連著好幾家，都是差不多的。”
老蔫聽完，沒立刻說話。他把菸袋鍋子重新裝了一鍋，點著了，抽了兩口。
“河套子那邊，你認識誰？”
“認識一個，姓孫，叫孫老六，在河堤上幹活。我今兒碰見他了，他跟我說，他們幹活的時候挖出來一個罈子，封口的黃泥還在。有人砸開看了，裡頭是紙灰和骨頭渣子，不知道是什麼。修堤的工頭讓把罈子扔了，孫老六覺得不對勁，偷偷把罈子藏起來了。”
“罈子在哪兒？”
“在他家。他說他晚上老覺得那罈子裡有動靜，不敢擱屋裡，擱在院牆根底下，用草簾子蓋著。”
老蔫站起來，把布包挎上。
“走，去河套子。”
趙有財愣了一下：“現在？那地方可不近，騎車子得大半個鐘頭。
“騎車子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