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耀祖不說話了。
鋼筆擱在本子上，半天沒動。過了一會兒，他把本子合上，筆帽擰回去，揣進兜裡，臉上的笑收了大半，換了一副認真的神色。
“趙同志，我跟你實話說吧。縣裡文化館這個普查，是真的，我也是真的。可我自個兒還有個小算盤。我家裡老母親去年沒了，葬在老家墳地裡，打那之後我老做噩夢，夢見她站在床頭，不說話，就那麼看著我。我找了好幾個人看，都沒看好。後來聽說您在這一片有名，我就藉著普查的名義來了。我想問問您，我媽這是咋了？”
老蔫看了他一會兒，把煙抽完，磕了磕菸袋鍋子。
“你媽葬在哪兒？”
“柳樹村。我媽是柳樹村嫁出去的。她孃家沒人了，老宅子塌了，地也荒了。她活著的時候老唸叨要回去看看，一直沒回去成。人沒了之後，我按她的遺願，把她葬回了柳樹村老家墳地裡。可打那之後，我就老做噩夢。”
老蔫站起來，走到院裡，對著右手邊低聲問了一句：“三爺，柳樹村老家墳地那邊，最近有啥動靜？”
老蔫腦子裡響起一個念頭，比平時沉了些：“他媽的墳，埋得不是地方。佔了別人的地兒。”
老蔫眉頭擰了起來。
“孫同志，”他轉過身，“你媽的墳，在柳樹村哪個位置？”
“村北邊，一片荒坡上。我姥爺家的老墳地，早沒人管了，墳頭都平了。我把她葬在那兒，想著離孃家近。”
“那片荒坡，是不是旁邊有條溝，溝里長著幾棵老柳樹？”
孫耀祖愣了一下：“對對對！是有條溝，柳樹都歪歪扭扭的。您怎麼知道？”
老蔫沒答，把菸袋鍋子收好，背上布包。
“走，去柳樹村。”
孫耀祖趕緊站起來，跟在後頭。兩人出了院門，往柳樹村走。路上老蔫走在前面，孫耀祖跟在後面，一路問東問西，老蔫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
走到柳樹村後山那個荒坡上的時候，老蔫遠遠就看見幾座平塌的墳包，稀稀拉拉散在坡上。其中一座新墳，墳頭的土顏色深些，可塌了一角，塌下來的土裡露出幾根爛木頭茬子。
老蔫走到墳前，蹲下來看了看。
新墳塌的那一角，底下露出的是老棺材板，朽得發黑，一碰就掉渣。他站起來，繞著墳轉了一圈，又蹲下來，從塌土裡扒出幾塊碎骨頭。
骨頭是舊的，顏色發黃，跟孫耀祖他媽下葬的時間對不上。
“孫同志，”老蔫站起來，“你媽下葬的時候，挖坑挖了多深？”
“兩尺來深吧。我找了村裡幾個人幫忙挖的，他們說到兩尺就夠。”
“兩尺太淺了。這片荒坡底下是老墳地，你媽下葬的位置，正好壓在一座老墳上頭。兩尺深，挖穿了老墳的棺材頂，你媽等於埋在了別人的棺材板上。底下那位不幹了，找你媽理論。你媽理虧，可回不去，就站在你床頭看你，想讓你給解決。”
孫耀祖臉白了：“那、那咋辦？”
“把你媽起出來，換個地方。往東挪兩丈，避開底下那座老墳。挖深點，三尺半，不能壓著別人。起墳的時候燒點紙，跟你媽說一聲，換個地方住，讓她彆著急。再給底下那位燒一刀紙，賠個不是，說是不知道底下有墳，冒犯了。”
孫耀祖連連點頭：“好好好，我這就找人辦！”
老蔫幫著他找了村裡幾個人，當天下午就把墳起了，挪到了東邊兩丈遠的地方，挖了三尺半深，重新下了葬。
孫耀祖在墳前燒了紙，磕了頭，又按照老蔫說的，給底下那座老墳燒了一刀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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