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蔫到荒坡上的時候，太陽剛升到半空，照得坡上暖融融的。
老蔫站在坡頂上往下看，十幾座墳包散在枯草裡，有的還能看出形狀，有的已經完全平了，只剩一片顏色稍深的土。
他扛著鍬往下走，走到孫耀祖他媽那座新墳旁邊，停下腳步，心裡問了一句：“三爺，你給看看，哪些地方底下有主？”
腦子裡那個念頭過了一會兒才響起來，比平時慢：“從你這兒往東走三步，再往北兩步，底下有一座。往西五步，南三步，又一座。坡底下那幾棵老柳樹跟前，至少三座，捱得近，大概是同一家的。”
老蔫按著三爺說的位置，一處一處找過去。
每找到一處，他就拿鐵鍬在周圍畫個圈，做個記號。畫了七八個圈，坡上坡下都走遍了，三爺才說：“差不多了。剩下的看不準，年頭太久了，骨頭都化土了，分不出來。”
老蔫把鐵鍬往地上一插，蹲下來歇了一會兒。
七八座老墳，有的塌得只剩個淺坑，有的連坑都看不出來了。他得挨個培土，堆出個墳包的形狀來，再立個牌，寫上“無名老墳”四個字，好歹讓人知道底下有東西，別往這兒埋人。
他站起來，開始幹活。
先從那幾座最塌的培起，一鍬一鍬地挖土，堆到墳包上，拍實了。培到第三座的時候，鐵鍬忽然碰到了硬東西，咯噔一聲。老蔫蹲下來扒開土看了看，是一塊青磚，磚面上刻著幾個字，模糊得看不清。他把青磚抽出來，擦了擦，湊近了辨認。
“李門……什麼氏……”
老蔫看了半天，只認出“李門”兩個字，後面的看不清楚。他把青磚擱在墳包前頭，接著培土。培到坡底下那三座捱得近的老墳的時候，又挖出來一塊青磚，這回字清楚些，上頭刻著“趙門王氏”。
老蔫把兩塊青磚都擱在各自的墳前，當簡易的墓碑用。剩下的幾座沒找著磚，他就拿木樁子削平了，插在墳前，算是記號。
幹了一上午，七八座老墳都培了土，立了牌。老蔫扛著鐵鍬往家走，走到坡頂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荒坡上那幾座老墳，新培的土黃澄澄的，在一地枯草裡格外顯眼，遠遠看去，總算像個墳地的樣子了。
下午，老蔫又去了一趟柳樹村，跟村裡人說了荒坡上的事。村長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姓劉，聽完老蔫的話，拍了下大腿。
“蔫叔，那片荒坡我早就想拾掇了，可不知道底下有墳，怕挖錯了。你給標出來了就好辦了。我明兒就找人把周圍圈起來，立個牌子，寫上‘老墳地，勿動土’。往後誰家埋人，先來找我，我看準了位置再讓挖。”
老蔫點了點頭，把兩塊青磚上的名字跟村長說了。
村長記下來，說回頭去鎮上問問，看有沒有姓李的姓趙的人家還記得老祖墳在這兒的，能找到後人最好，找不到就當作無主墳處理，村裡出錢修個像樣的墳包。
辦完這些，老蔫往家走。天又擦黑了，西邊燒著一片橘紅。他走到自家院門口，橫橫站在雞圈的木條上，扯著嗓子叫了一聲。老蔫撒了把小米，蹲下來看著雞搶食，心裡踏實了。
荒坡上的老墳拾掇了，往後不會再有人壓著別人的墳埋了。孫耀祖他媽的事，也算是給村裡提了個醒，老墳地沒人管，早晚得出事。
趙老蔫歇了幾天。
這幾天日頭好，他哪兒也沒去，就在院裡拾掇菜地。
豆角摘了最後一茬，秧子拔了，翻了地，撒了一壟白菜籽。
黃瓜架也撤了，地翻鬆了，種上了秋菠菜。橫橫帶著一群母雞在院裡刨食，把翻出來的蟲子啄得乾乾淨淨。老蔫幹活的時候，橫橫就在旁邊轉悠，時不時啄一下他手裡的菜籽，被他彈了腦門才老實。
歇到第四天頭上，老蔫正蹲在院裡給白菜地澆水，孫大嘴急急忙忙地跑來了。
“老蔫！出事了！”
老蔫把水瓢放下，站起來。孫大嘴跑得滿頭大汗，臉漲得通紅，手撐著膝蓋喘了半天才說出話來。
“鎮上糧站，今早開倉，發現裡頭少了兩千斤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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