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栓看見那塊布，臉色變了。
“這布……我認得。是我娘那件灰褂子上的。那件褂子她癱之前天天穿，後來破了，我說給她扔了，她不讓，說留著當抹布使。入殮的時候我沒給她穿那件，穿的是新做的壽衣。這布頭從哪兒來的？”
老蔫把布頭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用線縫著一個小小的“劉”字，針腳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老太太自己縫的。
老栓，你娘那件灰褂子，現在在哪兒？”
在櫃子裡擱著呢。她走了之後我收拾她的東西，那件褂子破得沒法要了，我本來想扔，可我媳婦說留著吧，好歹是個念想。就疊好了擱在櫃子最裡頭。”
“去拿來。”
劉老栓跑進屋，翻了半天，抱出來一件灰藍色的粗布褂子。破舊得很，胳膊肘和領口都打了補丁，可洗得乾乾淨淨。老蔫把褂子攤開，跟手裡那塊布頭比對了一下，布頭的邊緣跟褂子下襬缺的那一塊正好對上。是從這件褂子上撕下來的。
“這件褂子，你娘入殮之前，誰動過？”
劉老栓搖頭：“沒人動。我娘走了之後，這褂子就一直擱在櫃子裡，我媳婦疊的，疊好了就沒再碰過。”
老蔫把褂子翻來覆去看了看，沒再問。
他讓劉老栓把褂子疊好擱回去，又把那塊布頭收好，然後出了靈棚，站在院子裡抽了一袋煙。
他抽了兩口，心裡問了一句：“三爺，老太太攥著這塊布頭，到底想說什麼？”
腦子裡那個念頭過了一會兒才響起來：“她不是要說話。她是捨不得。這件褂子，誰給她做的？”
老蔫轉身回了靈棚，問劉老栓：“你娘這件灰褂子，是誰給她做的？”
劉老栓想了想：“我記得我小時候她就穿。大概是我爹活著的時候給她做的？”
“你爹會做衣裳？”
“不會。可他會買布料。我爹年輕時候跑過貨郎，走南闖北的，能買著便宜布料。他每回出去回來，都給我娘帶東西。這褂子的布料大概就是他帶回來的。”
老蔫點了點頭，又問：“你爹跟你娘，是原配夫妻？”
劉老栓搖頭：“不是。我爹之前娶過一個，我頭一個娘姓李，生我大姐的時候難產沒了。後來我爹才娶的我娘，我娘是填房。”
老蔫心裡動了一下。
“你頭一個孃的墳，在哪兒？”
“在老墳地東頭，”
“那你娘呢？下葬的地方選好了沒有？”
劉老栓搓了搓手，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蔫叔，這事我正犯愁呢。昨晚我跟家裡人商量我娘埋哪兒，我大姐說讓我娘跟我爹合葬，可我大嫂不樂意。我大嫂說，老墳地那個坑是我頭一個娘佔著的，我娘是填房，擠進去不合適。兩邊吵了一晚上，最後說要不把我娘單埋，在老墳地西頭另起一座墳。”
老蔫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心裡問了一句：“三爺，老太太是想跟老頭合葬？”
腦子裡的念頭過了一會兒才響：“想。那件褂子是老頭給她買的料子做的，她穿了一輩子，死了都攥著布頭不撒手。她不是要爭什麼名分，就是想跟老頭埋一塊。可老墳地那個坑裡已經有一個了，再添一個，擠。”
“那怎麼辦？老頭跟兩個媳婦合葬，有這規矩嗎？”
“有是有，可講究多。原配在東，填房在西，中間是男人。三口棺材並排放，坑得夠寬。劉老栓他爹那個坑，當年是按兩口棺材挖的，原配在東，老頭在西，填房的位置壓根沒留。要想三個人並排，得把坑重新挖開，往西擴出兩尺。可那坑填了十幾年了，土夯得結實，挖開再填回去，費工費時不說，劉老栓他大嫂那邊也未必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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