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老墳地回來，老蔫沒急著去找劉老栓他大嫂，先回了靈棚。
他在劉老栓旁邊坐下來，掏出菸袋鍋子，慢慢裝了一鍋。
劉老栓蹲在旁邊，愁眉苦臉的，等著他開口。
“劉老栓，你大嫂嫁過來多少年了？”
“二十來年了。我大哥二十歲娶的她，如今我大哥都四十多了。”
“你大哥大嫂這些年，日子過得咋樣？”
劉老栓撓了撓頭：“以前挺好的。我大哥在鎮上磚廠幹活，掙得不多，可人踏實。我大嫂在家種地養豬，兩口子一塊攢錢蓋了房。後來……”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後來磚廠來了個記賬的，女的，三十來歲，離了婚的。我大哥跟那女的走得近了，我大嫂知道了，鬧了好幾年，差點離婚。”
老蔫抽了口煙，沒插話。
劉老栓接著說：“那幾年家裡鬧得雞飛狗跳的，我大嫂帶著孩子回孃家住了大半年，我大哥去接了好幾回都沒接回來。後來磚廠把那女的調走了，我大哥也認了錯，跪在我大嫂跟前賭咒發誓，說往後再也不跟別人來往。我大嫂看在孩子份上，回來了。打那之後我大哥老實了，磚廠的活兒也不幹了，回來跟我大嫂一塊種地養豬。這兩年和和氣氣的，沒再出過事。”
“那你大嫂心裡那口氣，消了沒有？”
劉老栓想了想：“面上是消了。可我有時候看她一個人坐著發呆，問她咋了，她說沒事。我猜心裡還有疙瘩，只是不提了。
老蔫點了點頭。
心裡有數了。劉老栓他大嫂反對填房跟原配合葬，根子不在規矩上，在她自己身上。
她男人在外面有人那幾年，她差點成了被攆走的那個。填房這個詞擱在她耳朵裡，刺耳。她恨的是那個差點讓她家散了的女人，可那口氣一直沒處撒，如今碰上婆婆的事，就藉著規矩把火發出來了。
老蔫把煙抽完，站起來：“我去跟你大嫂說。你別跟著，我一個人去。”
劉老栓他大嫂在灶房裡燒水，準備給來幫忙的人做飯。看見老蔫進來，站起來讓了讓，倒了碗水。老蔫接過來，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坐下來，沒急著開口。
“他大嫂，我來跟你說說你婆婆的事。”
大嫂臉上的肉繃了一下：“蔫叔，我不是不孝順。可我頭一個婆婆是原配，我婆婆是填房，按老規矩……”
“老規矩我懂。可我想問你一句話，你得跟我說實話。”
“蔫叔你問。”
“你恨填房，是因為老規矩，還是因為你自個兒的事？”
大嫂的手頓了一下，攥著水瓢把子沒吭聲。
“你大哥前幾年那檔子事，村裡人都知道。你恨的是有人要搶你的位置。你差點被攆走，差點讓孩子沒了爹，那幾年你一個人帶著孩子住孃家，心裡是啥滋味，你自己清楚。”
大嫂低著頭，嘴唇抿得緊緊的。灶膛裡的火苗躥起來，映得她臉上明一陣暗一陣。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有些發啞。
“蔫叔，我嫁過來二十來年，給他劉家生兒育女，伺候老的拉扯小的。那幾年他在外頭有人，我帶著孩子住孃家，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後來他認了錯，我回來了，可我心裡那道坎過不去。我不是不讓我婆婆跟公公合葬，我就是聽不得填房這兩個字。一聽見，我就想起那女的。”
老蔫點了點頭，把碗擱在灶臺上。
“你婆婆跟你不一樣。她嫁過來的時候，你頭一個婆婆已經走了三年了。你公公一個人拉扯不了才續的弦。你婆婆進門就當後孃，可她沒虧帶孩子，你婆婆把原配的閨女當親生的養，這份心，擱在村裡找不出第二個。”
大嫂沒說話，可攥著水瓢的手鬆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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