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栓他娘下葬之後，村裡安安靜靜過了半個月。
地裡的莊稼熟了，苞米掰了，豆子割了，穀子也進了場院。老蔫忙了幾天秋收，把院裡的苞米棒子碼成垛，豆秸垛在牆根，雞圈裡的橫橫帶著一群母雞在場上啄落下的穀粒，吃得冠子油亮。菜地裡的白菜包了心，蘿蔔也長得粗壯，老蔫收了一部分醃上，留了一部分擱在地窖裡，夠吃一冬。
日子過得順當，老蔫心裡也踏實。
秋收完了，天一天比一天短，風一天比一天涼，眼看又要入冬了。他想著，今年該消消停停貓個冬了。
可這天傍晚，他正蹲在院裡劈柴，孫大嘴來了。這回孫大嘴沒慌慌張張的，就是臉色有些沉，手裡攥著一封信。
“老蔫，鎮上郵局送來的，說是縣裡寄的。”
老蔫把斧子放下，接過信。信封上印著“縣文化館”四個字，拆開一看，裡頭一張信紙，寫得工工整整的。
老蔫同志：前番承蒙您指點，家母遷墳之事得以妥善安置，家中再無非擾。我回縣之後，將您所授之民間喪葬規矩、安魂之法整理成冊，已報文化館存檔，作為本縣民俗資料儲存。文化館領導看後十分重視，決定在全縣範圍內開展一次民間習俗普查整理，並擬邀請您擔任本縣民俗顧問，定期來縣裡講課，傳授經驗。不知您意下如何？另，縣裡擬在年底前編一本《民間喪葬規矩輯要》，您若方便，可否將您這些年經手之事口述記錄，由我們整理成文？此事不急，您慢慢考慮，回信告知即可。
信尾落款是孫耀祖的名字，還蓋著文化館的戳。
老蔫把信看了兩遍，摺好揣進兜裡。孫大嘴湊過來問：“啥事？”
“縣裡文化館，請我當顧問，去講課。”
孫大嘴眼睛瞪圓了：“講課？你？去縣裡給人講課？”
“咋了，我講不了？”
“不是不是，我是說……你一個看事兒的，去給公家人講課，這算啥？”
老蔫笑了一下：“算啥？算我這些年沒白乾。這些東西擱在我一個人肚子裡，等我死了就帶進棺材了。有人願意記下來，傳給後人，是好事。”
孫大嘴咂了咂嘴，想了想，點了點頭。
老蔫進了屋，把信擱在灶臺上，燒了壺水，泡了碗茶，坐在門檻上慢慢喝。橫橫跳到他膝蓋上蹲著，歪著頭看他。老蔫摸了摸它的冠子，心裡問了一句：“三爺，這事能幹？”
子裡那個念頭過了一會兒才響起來，比平時輕：“能幹。記下來，傳下去，比你一個人扛著強。”
老蔫喝了口茶，點了點頭。
第二天，他給孫耀祖回了封信，說顧問他當，課他去講，口述的事慢慢來，等他冬天閒了，讓孫耀祖來村裡找他，他一樣一樣說。
信寄出去之後，老蔫心裡忽然敞亮了。這些年經手的事，一樁一樁，他都記在腦子裡。李長貴他爹漏風的墳，周福來的酒禍，趙小軍撿回來的骨頭，劉旺財他爹的銀元，吳老栓的羊，劉三凍死在鬼見愁，鎮上的紙紮鋪，荒坡上的老墳，糧站的老鼠，井裡的罈子，棺材抬不動……一樁接一樁，全是活人驚動了死人，活人虧欠了死人。他這些年乾的事，說白了就一樣，讓活人安心，讓死人安生。如今有人要把這些記下來，傳出去，往後碰上類似的事，後人有個參照，不用再摸黑瞎撞。這是好事。
他把茶喝完，站起來，把雞圈拾掇了一遍，又去菜地裡轉了轉。白菜長得瓷實，蘿蔔纓子綠油油的。他蹲在地頭看了半天，心裡想著，等入了冬，把菜收了，窖上，再給縣裡寫個信，讓孫耀祖來一趟，他慢慢說，孫耀祖慢慢記。這書要是真編出來了，往後村裡誰家辦喪事，照著書上的規矩來，省得再鬧出棺材抬不動的事。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屋燒水。水開了，泡了碗茶，坐在門檻上慢慢喝。日頭偏西了，照得滿院子暖烘烘的。橫橫吃飽了，跳到他膝蓋上蹲著，歪著頭看他。老蔫沒彈它腦門，伸手摸了摸它的冠子。
“橫橫，往後我要是去縣裡講課，你咋辦？”
橫橫咕了一聲，把頭埋進翅膀裡，沒搭理他。
老蔫笑了一下，喝了口茶。
他想起這些日子村裡的事，一樁一樁的，都在心裡過了一遍。劉老栓他娘下葬那天，大嫂在棺材前頭哭了一場，哭完了臉上鬆快了，像是把憋了好幾年的東西哭出去了。老蔫知道，大嫂那口氣撒出來了，往後能踏實過日子了。
活人安心了，死人才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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