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頭一場雪，比往年早了十來天。
老蔫趕在雪前頭去了趟鎮上，買黃紙。
鎮上賣紙的就一家，在供銷社後身，門臉小，櫃檯上常年擺著幾摞紙錢、幾刀黃紙、兩串紙元寶。掌櫃的老周認得他，見他進門，臉上笑了一下，笑得有點緊，問了句：“趙叔，買紙？”
“幾刀黃紙。”
老周從櫃檯底下抽出一摞，用麻繩捆好，遞過來，手往後縮了縮：“三刀夠不夠？”
“夠了。”
老蔫掏錢，老周找零，兩人誰也沒多說。上回紙紮鋪那樁事完了以後，老周就不大敢跟他多說話了。老蔫也不怪他，幹這行的人，心裡都有桿秤。
回村當天後晌，老蔫在三爺牌位前頭把紙燒了。
火點起來，黃紙一張一張往裡送，火苗躥得直，紙灰打著旋往上飄，飄到房梁底下才散。
老蔫蹲在那兒，看著火，嘴裡小聲唸叨：“入冬了，給您送點錢花。”
火苗子忽地往上跳了一下，又穩下來。
老蔫知道，三爺領了。
第二天雪就下來了。
先是一層薄霜似的雪粒子，打在窗紙上沙沙響，夜裡轉成大雪，一宿沒停。
早起推門，院裡白茫茫一片，苞米垛頂上壓著厚厚一層，雞圈棚子的雪把橫橫它們幾個堵在裡頭，老蔫拿掃帚扒開一條道，母雞們撲稜著翅膀往外擠。
雪下了三天，路封了。
第四天頭上，孫大嘴踩著雪進了院，說縣裡來人了，到鎮上了，公社給派了個三輪，明兒晌午能到村口。
“三個人。” 孫大嘴伸三根手指頭，“那個寫信的，還有個年輕小夥，還帶個女的，說是記東西的。”
老蔫 “嗯” 了一聲。
孫大嘴搓著手：“住哪兒？我家東屋能騰出來，可西屋就一鋪炕，那女同志……”
“你媳婦跟女同志睡西屋，你跟我擠東屋，兩個男的睡你那屋。”
孫大嘴想了想，點頭：“成。”
第二天晌午，人到了。
孫耀祖棉襖外頭套了件半舊的藍布罩衣，腳上是雙刷得挺乾淨的棉鞋。進了院先站住，把帽子摘了，規規矩矩叫了聲 “趙師傅”。
老蔫擺擺手：“叫老蔫就行，村裡都這麼叫。”
孫耀祖笑了笑，還是沒改口。
跟在後頭的年輕小夥叫楊貴，二十出頭，臉凍得通紅，揹著兩個包，一進門先往房樑上看，又往雞圈裡看，眼睛不夠使。那個女同志叫何淑雲，三十來歲，藍布圍巾裹到下巴，挎著一個軍綠帆布包，裡頭硬邦邦地支稜著，像是本子和書。
她話少，進了院沒急著進屋，站在雪地裡，眼睛順著院牆往西邊溜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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