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呢？” 孫耀祖筆尖抖得厲害。
“老太太不樂意，最後家裡人同意了合葬，年輕一輩磕完三個頭，再抬，起來了。”
孫耀祖刷刷記，何淑雲也跟著寫。老蔫喝了口茶，往下說：“這裡頭的門道，不在力氣上，在……”
話到這兒，斷了。
老蔫嘴裡的茶水忽然發苦，苦得舌根發麻。太陽穴上一緊，腦仁裡像被誰按了一下。往下那半句話就在嘴邊，可喉嚨動不了，像堵了塊冷棉花。他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盯著炕桌上的瓜子皮。
三爺在他腦子裡，壓著。
不是說話，就是壓著。老蔫跟三爺這些年，頭一回覺得這壓勁兒這麼實在。
“趙師傅？” 孫耀祖抬起頭。
老蔫把茶碗放下，緩了一下：“今兒先到這兒吧，我腦子有點木。”
孫耀祖愣了一下，趕緊合上本子：“成成成，不急，我們住好些天呢。”
何淑雲抬頭看他，看了有兩三秒，才把本子合上。
人走了以後，老蔫一個人坐在炕上，把剩下的半碗茶喝了。屋外頭風颳著，院裡的雪被吹得打旋。他在心裡問：“三爺，咋不讓我說？”
腦子裡的念頭過了好一會兒才響，懶懶的：“說了沒用。他們記不住。”
老蔫還想再問，那念頭就沒了，跟往常一樣，說來就來，說收就收。
夜裡亥時前後，孫大嘴家西屋還點著燈。
何淑雲在抄白天的記錄。炕桌上鋪著本子，鋼筆尖在紙上走，一筆一畫。她抄到 “棺材抬不動” 那段，正寫到 “八個槓手”，筆尖忽然頓住。
墨水洇開了。
字底下的紙自己在往外吸水，一圈一圈地擴，把 “八” 字化成一團黑。她皺了皺眉，翻包找紙壓，再回頭看那一頁，那團墨已經散開了，散成幾個字的形狀，橫平豎直，歪歪扭扭，像是有人用指頭蘸著墨抹出來的。
勿錄封陰。
何淑雲的手停在半空。
她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半天，把煤油燈往前推了推，就著燈又看了一遍，還是那四個字。她伸手摸了摸紙面，涼的，溼的，不黏。她翻到前一頁，白天記的都在，字清清楚楚，一筆沒壞。
她把那頁撕下來，湊到燈上烤。烤了一會兒，紙幹了，那幾個字也沒了，只剩一片淡淡的墨漬。
“封陰。” 她小聲唸了一遍，唸完自己也不知道這詞是啥意思。
第二天早飯桌上，她問孫耀祖：“孫老師，筆記裡有沒有‘封陰’這個詞？”
孫耀祖翻本子，翻了半天：“沒有。老鄉說的我一句沒落，沒這詞。”
“許是我聽岔了。” 何淑雲說。
孫耀祖抬眼看她：“咋了？”
“沒事，鋼筆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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