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外那一片嗚咽聲，不知道飄了多久，才跟著風慢慢淡下去。
屋裡靜得嚇人，只有香頭燒得噼啪輕響，煙氣依舊斜斜扯向後崗，像一根看不見的線，牽在鬼見愁坡和這間土屋之間。
孫耀祖捏著鋼筆，半天沒有出聲。楊貴縮在炕沿，大氣不敢喘，眼睛時不時往窗縫瞟，生怕那片哭聲再鑽回來。何淑雲把那張印著墨痕的紙小心折好，夾進本子最裡面，指尖一直在輕輕發抖。
老蔫也不催，蹲回門檻邊，拿起茶碗慢慢抿。橫橫不再啼叫，只是渾身羽毛依舊炸著，挨著他的褲腿站著，時不時抬腦袋往後崗望一眼。
過了許久，孫耀祖才開口，聲音有點啞。
“我想先弄明白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抬眼看向老蔫，“不忙著寫，也不忙著定要不要收錄這套封陰葬。咱們先去鬼見愁坡看一看，找到當年封陰的陣眼，把前因後果摸清楚。等咱們知道底下封的是哪些人、當年是為啥封的，再決定，是就此收手，還是把這件事記進資料裡。”
楊貴猛地抬頭：“孫老師，還要去？那地方邪門啊！”
“正因為邪門，才不能稀裡糊塗做決定。” 孫耀祖嘆了口氣，“我做民俗，不是光撿那些吉利安穩的舊規矩。可我也不能憑著一腔執念，不管不顧地把鎖開啟，連累整個村子。不去親眼看看，我心裡這個坎過不去。”
何淑雲沉默片刻，輕輕點頭：“我跟著。稿子我先不動，不寫封陰的儀軌，只記咱們親眼看見的。”
兩人都看向老蔫。
老蔫低頭想了一陣，在心裡問三爺。
三爺的聲音慢悠悠響起來，帶著一點嘆息：“想去看，攔不住。但記住，只看，不動土，不碰坡上任何東西，不隨便開口問話。一旦踩破陣眼，誰都兜不住。”
“行。” 老蔫抬眼，應下孫耀祖，“要去也行，但是規矩得先說死。第一，只在白天去，太陽落山前必須離開鬼見愁；第二，坡上不管看見啥，聽見啥，不許亂說話，不許伸手去摸墳頭、凍土裂縫；第三，到了地方，一切聽我的。”
“記住了。” 孫耀祖鄭重應下。
他們商量好，吃過晌午飯就動身。正午陽氣最足，是一天裡頭最穩妥的時候。
孫大嘴聽說他們要去鬼見愁，急得直跺腳，一把拉住老蔫：“老蔫，你瘋了？那地方能隨便去？劉三當年就是在那兒凍死的！多少年了，村裡人沒事都繞著走！”
“不是去惹事，就是去看一看。” 老蔫拍了拍他胳膊，“心裡的疙瘩不看清，這事落不下。放心，我有數。”
孫大嘴拗不過，只能回屋翻出四根粗麻繩，還有四件厚棉襖塞給他們，又找出一把劈柴的短斧遞給老蔫：“拿著防身，不是防鬼，是防雪底下的暗坑，踩空了能撐一把。”
晌飯簡單，玉米麵餅子，醃白菜，一碗熱湯。幾個人吃得都不多，心裡沉甸甸的。橫橫老蔫沒帶，公雞陽氣重，是擋煞的底子，留在院子裡守著三爺的牌位，比跟著去坡上穩妥。臨走前老蔫給它添了溫水和穀子，摸了摸它的冠子。
“好好看家。”
橫橫低低咕了一聲，蹲在牌位跟前，目光牢牢鎖著院門。
四個人上路。老蔫走在最前頭，孫耀祖跟在中間，何淑雲攥著本子，楊貴拎著水壺，走在最後。雪很厚，一腳踩下去沒過腳踝，雪下埋著亂石頭、老樹根，走起來一步一滑。後崗的風比村裡更硬，裹著雪沫子，刮在臉上生疼。
越往鬼見愁靠近，空氣裡那股味道就越清楚，有一種悶沉沉、發腐的冷味，吸進鼻子裡，胸口發堵。
一路走，一路看不見別的腳印，這片坡本來就少有人來，大雪一蓋，乾乾淨淨。
走到坡口，老蔫停下腳步，抬手攔住後面三個人。
“到地界了。從這兒往裡，就是封陰的陣域。”
孫耀祖往前探了探頭。鬼見愁坡不算特別陡，坡上密密麻麻全是老墳包，大大小小，很多墳頭連碑都沒有，早被歲月磨平，只餘下一團隆起的土堆，埋在白雪底下。坡中間一片地方，雪蓋不住，一塊塊黑泥從雪層底下拱出來，就是前半夜悄悄往上滲的那種黑泥，看著油潤潤的，冒著寒氣。
那些黑泥所在的位置，就是陣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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