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 老蔫點頭，“鎖能壓住怨氣，壓不住委屈。幾十年，他們就困在這一片地底下，出不去，也沒人再提他們的事。”
幾個人靜靜站著，風從坡頂捲過去，吹過那些無名墳包，風聲又變成了細碎的嗚咽。
這一回，不再是隔著院牆的朦朧聲響，就在耳邊，一圈一圈繞著他們。
聲音不兇狠，沒有嘶吼，就是無邊無際的委屈，像無數人在低聲訴苦。
楊貴耳朵嗡嗡響，又聽見有人輕輕喊他名字，這一次不止一聲，好多聲音混在一起，反反覆覆。他咬緊牙，死死記住老蔫的吩咐，不回頭，不搭話。
何淑雲握著筆的手開始發抖，本子上空白的紙頁，明明沒有墨水，她眼角餘光，好像看見紙面上慢慢浮現一行淡淡的字，一晃又消失。
孫耀祖望著坡中央的黑泥，心裡五味雜陳。他原本以為，這只是一份難得的民俗資料，可現在才真切明白，這鎖底下，是幾十條被遺忘的人命。
他看向老蔫：“那當年定下的規矩，不許落紙，是不是怕後人不懂封陰的輕重，隨便學了這套法子，到處鎖亡魂？”
“一半是這個原因。” 三爺的聲音在老蔫腦子裡響起，“另一半，是怕有朝一日，有人看見記載，知道他們被強行封在這裡，起了惻隱之心，想要破陣放人。”
老蔫沒有把三爺的話直接說出口，只是緩緩開口：“封陰本身就是一步險棋。鎖一天，怨氣壓一天，可怨氣不會憑空散。鎖一旦鬆了，早晚要出事。”
就在這時，坡中間那片黑泥裡，忽然有一小塊土，輕輕拱了一下。
不是風吹的，是底下有東西在頂。
黑泥慢慢鼓起來一個小包，停了片刻，又沉下去。
風驟然一冷。
耳邊那些嗚咽聲，一下子停了。
整片鬼見愁坡，靜得可怕。
老蔫臉色一沉，抬手往後壓了壓：“別往前再走了，咱們踩進陣眼的氣場裡了。該往回走了，太陽偏西了。”
孫耀祖還想再細看兩眼，可那片黑泥底下隱隱的動靜，讓他心裡發慌。他點了點頭：“好，走。”
幾個人轉身，順著來時的腳印往坡外撤。
往回走的時候，楊貴總覺得背後有目光黏在他後背上，沉甸甸的，甩不開。他不敢回頭，只顧埋頭跟著前面人的腳步。
好不容易踏出鬼見愁的地界，回到後崗外面，那股悶冷的氣息才淡了些。
一路走回村裡，進了老蔫家院子。
橫橫看見他們回來，一下子從牌位邊站起來，伸長脖子，對著他們身後的方向，長啼一聲。
這一聲啼鳴清亮有力，陽氣炸開，方才一路跟著他們的那股陰寒，像是被這一聲雞叫衝散不少。
幾個人進到屋裡，關好屋門，把寒氣擋在外頭。
孫耀祖坐在炕沿，半天沒有說話，過了許久，才重重吐出一口氣。
“我看見了。” 他看向老蔫，“不是虛無縹緲的邪祟，是一群被鎖住的枉死之人。現在擺在咱們面前的，不是簡單的‘記或者不記’。”
他頓了頓，眼神定下來：“我不錄封陰葬的儀軌，絕不把鎖的法子寫進紙上。但是這段舊事，我想記下來。記下這裡埋了什麼人，當年發生了什麼，記下有這麼一道封陰的局，提醒後人，封陰不是什麼厲害的治煞法子，是走投無路之下，不得已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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