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多,黎城縣城。
寒風捲著硝煙未散的焦糊味,從街巷深處一陣陣湧來。殘破的城牆上還插著幾面未及拔下的膏藥旗,在夜風裡孤零零地撲騰。城門口堆著沙袋和鐵絲網,沙袋上滿是彈孔,門前石板路上凝著一灘灘暗色的血漬,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129師特務團的隊伍先一步到了。皮團長站在城門洞子裡,就著馬燈昏黃的光,正看一份剛統計上來的清單。他身上灰白色的軍裝被硝煙燻得發黑,左袖管撕開一道口子,上面沾染了血跡,在冷風裡凍得發硬。
“團長,獨立大隊和漳河游擊隊、黎城獨立營的都到了。”警衛員跑過來報告。
皮團長把清單往兜裡一揣,大步迎出去。
四支隊伍在黎城縣城十字街口匯合。滿街都是人影和騾馬,各部隊的戰士們在街邊靠著牆根歇腳,嘴裡撥出的白氣在燈光裡氤氳成團。有人抱著繳獲的步槍打瞌睡,有人蹲在地上分揀散落的子彈,還有人圍著篝火烤手,火光映著一張張又黑又瘦的臉,眼睛裡卻亮堂堂的。
皮團長站在街心,抬手往下壓了壓:“各位,都到齊了。先報戰果,撿乾貨說。”
特務團參謀長先開口:“特務團繳獲步槍二百三十六支,輕機槍十五挺,擲彈筒十二門,重機槍兩挺。”他頓了頓,“其中一挺重機槍被炸壞了,怕是不能用了。”
皮團長點點頭:“還行。高隊長,朱營長,你們呢?”
漳河游擊隊隊長高成武往前一步,嗓音洪亮:“縣城這邊,我們和獨立營合在一起統計的——步槍三百七十四支,輕機槍十一挺,擲彈筒九門,步兵炮兩門。”他嘿了一聲,“那兩門步兵炮被鬼子的工兵炸了,炮管都彎了,不過拼拼湊湊,能湊出一門好的來。”
黎城獨立營營長朱磊補充:“彈藥若干,還在清點。”
皮團長把目光轉向宋春生。
宋春生不緊不慢地往前邁了一步。他身上的灰白軍裝比旁人整齊些,只是綁腿上沾滿了泥漿,腰間的皮帶扣泛著銅光。他抬手把帽簷正了正,嘴角一咧,露出兩排白牙。
“獨立大隊......”宋春生拖了個長音,然後猛地一揮手,“繳獲三八式步槍一百四十七支,輕機槍三挺,擲彈筒五門,一五零迫擊炮四門,九二式步兵炮四門,電臺十臺……”
他停下來,目光掃了一圈。
皮團長正低頭記數,聽到“電臺十臺”手一頓,抬起頭來。
宋春生這才慢悠悠地把最後一句甩出來:“還有一條子彈復裝生產線的全套裝置,外加足夠製作二十多萬發子彈的材料。”
十字街口安靜了一瞬。
寒風捲著碎紙片從街面刮過,有人手裡的火柴熄了,重新劃了一根,刺啦一聲,在夜裡格外清晰。
皮團長手裡的鉛筆停在紙上,抬起頭,盯著宋春生的臉看了足足三秒鐘。他大步走上前,壓低聲音,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老宋,你再說一遍?子彈復裝生產線?十臺電臺?”
“沒錯。”宋春生抬手往街東頭一指,“都在那邊放著呢。騾馬馱著,還沒來得及卸。”
皮團長再沒二話,轉身就往街東頭跑。參謀長和幾個參謀趕緊跟上,警衛員舉著馬燈在後面追。
街東頭靠著城牆根,黑壓壓蹲著一大片騾馬。騾馬們馱著沉重的木箱和鐵架,有的正低頭嚼草料,有的打著響鼻,馬伕們裹著棉被靠在牆根打盹。馬燈照過去,木箱上日文標識清晰可見——“九二式步兵炮”“一五零迫擊炮”“無線電機”“彈藥”。
皮團長走到一個最大的木箱前,撬開一角。裡面是嶄新的槍管坯料,油紙包著,一點鏽跡都沒有。他又掀開旁邊一個木箱,全是黃澄澄的底火,碼得整整齊齊。再往後看——車床、沖床、模具架,拆解成便於馱運的部件,每一件都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綁在騾馬背上。
“炮彈!”參謀長在另一邊喊,“團長,這邊全是炮彈!”
皮團長快步過去。幾十匹騾馬馱著沉甸甸的彈藥箱,撬開一看,一五零迫擊炮炮彈、九二式步兵炮炮彈,一排排躺在箱子裡,銅殼鋥亮。他粗粗點了點,足足一千五六百發。
“我的乖乖……”參謀長倒吸一口涼氣。
高成武不知什麼時候也跟了過來,站在皮團長身後,看著這滿眼的裝備,嘖了一聲:“我說黑木怎麼拼了命地往外跑!鬼子守備大隊長,不想著怎麼玉碎,帶著六百多人死命的往城外突圍,原來是在城外藏了這麼多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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