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一刻，午市的高峰期終於漸漸褪去。
八號視窗前的長隊散去，地面上留下了一層細碎的腳印。強迫症巨漢熊苗已經提著不鏽鋼水桶和拖把，一聲不吭地開始第十二次拖地，不僅把過道拖得能照出人影，連垃圾桶擺放的角度都要用肉眼對齊地磚的中縫。
而此時，隔壁的九號面檔前，一位頭髮花白、穿著有些褪色圍裙的老人正坐在小塑膠凳上，出神地看著自己面前那口還冒著微弱白氣的清湯大鐵鍋。
老人叫李長貴，學生們都習慣喊他李大爺，今年五十八歲，在蜀都大學三食堂幹了整整十五年。
李大爺是個老實巴交的本分手藝人，一輩子只會做傳統的北方面點。他揉麵極有章法，三揉三醒，拉出來的寬面、扯麵麥香濃郁，筋道耐嚼。
可如今的大學食堂，追求的早已不再是單調的碳水飽腹。學生們愛吃的是重辣、重麻、新奇刺激的重口味。李大爺只會做清湯陽春麵、大蔥雜醬麵，調味寡淡，生意一年不如一年。
當初陸遠剛接手冷清破舊的八號視窗時，缺盆少碗，甚至剛開業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是李大爺天天主動從自個兒蒸屜裡端來剛出鍋的大白饅頭和大蔥卷子，塞給陸遠和邵鵬墊肚子。
這會兒，李大爺看著自己案板上還剩下大半盆沒用完的面劑子，枯瘦的手指捏著半截兩塊錢一包的紅梅香菸，深深嘆了口氣。
下個月後勤處就要重新核定檔口租金和保底流水了，要是流水再墊底，他這個幹了半輩子的九號視窗，恐怕就得被後勤處收回轉租了。
剛才雖然有一群學生跑來買光了他的素面，去隔壁拌什麼鴨子，但一碗光面條才賣三塊錢，扣除水電麵粉成本，根本賺不到幾個銅板。
“李大叔，抽著呢？”
正發愁間，一道清朗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李大爺抬頭一看，只見陸遠正端著兩杯剛泡好的普洱茶，笑吟吟地走出了八號後廚，順手遞了一杯過來。
“哎，小陸啊。”李大爺連忙把手裡的菸頭掐滅在鐵盒裡，有些侷促地在大腿上擦了擦手，接過茶杯，“你們今兒午市可太火爆了，那鴨子香得，我在隔壁聞著都流口水。年輕有本事，好啊，真好。”
“好什麼呀，後廚地方太擠，人手根本倒騰不開。”
陸遠在李大爺旁邊的小板凳上坐下，抿了一口熱茶，神色誠懇地看著老人：“李大叔，剛才阿不都他們拿您的寬面拌我的血鴨，動靜您也瞧見了吧？”
“瞧見了瞧見了。”李大爺乾笑了一聲，有些不好意思，“那幫皮猴子，買了我三十多碗素面，我還沾了你小陸的光呢。”
“叔，這哪叫沾光，這分明是老天爺給咱們遞過來的財路。”
陸遠放下茶杯，認真說道：“我那蓮花血鴨，是萍鄉非遺名菜，骨肉帶汁，芡汁掛糊力極強。配白米飯確實燥了點，但配上面食，尤其是您親手揉出來的那種有嚼勁的手工寬面、皮帶面，才是真正的絕配。今天學生們瘋狂加白糖，其實就是被您的麵條給帶出滋味來了。”
李大爺愣住了，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小陸，你的意思是……”
“咱們合作。”
陸遠指了指兩家檔口之間的隔斷，聲音沉穩清晰：“我那八號視窗地方小，光是備料炒鴨子就佔滿了灶臺，根本騰不出地方再設個面案現拉現扯。而您這兒，有全三食堂最好的麵點手藝，面案、扯麵鍋全是現成的！”
“往後每天中午，我提前在後廚用大鍋煨出兩大深桶特製的【去骨碎鴨濃汁澆頭】，直接端到您的九號檔口。您負責拉您最拿手的寬面和皮帶面，咱們九號視窗正式掛牌——【聯名款·正宗萍鄉血鴨手工拌麵】！”
“大份賣16，小份賣12。去除鴨肉和麵粉的基本物料成本後，純利潤咱倆五五分賬！”
“這……這使不得！這絕對使不得！”
李大爺聽完，手一抖，茶水差點灑在褲子上，嚇得連連擺手：“小陸，你這孩子心善我知道。可這手藝是你的，名氣也是你八號視窗打出來的，我一個老頭子就出兩把麵粉和力氣，怎麼能分你一半的利？這不成了佔晚輩的便宜嗎？使不得使不得！”
“李大叔，親兄弟明算賬，商場沒有施捨這一說。”
這時，後頭掛著計算器的邵鵬也腆著肚子走了過來，手裡噼裡啪啦按著按鍵，一本正經地插話道：“李大叔，您可別小看您那兩隻揉麵的胳膊！現在外頭飯館裡，純手工現扯的皮帶麵人工費多貴啊？要是沒您那口勁道的麵條兜底，這血鴨拌麵它就成不了大氣候！再說了，分流到您這兒，我們八號視窗的排隊壓力能減輕一大半，要不然學生堵在過道上，後勤處天天來找麻煩，咱們大家都做不成生意！這叫‘資源整合，優勢互補’，我陸哥算得明明白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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