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姓林的胖子被陳小龍手裡那根沾著紅褐醬漬的棗木攪棒嚇得縮了縮脖子，一邊往路邊的黑色轎車裡鑽，一邊隔著車窗撂狠話：“行！你有種！等下個月你二叔三叔來收老宅抵債的時候，我看你拿啥子填坑！”
黑色轎車一腳油門躥出去老遠，濺起青石板縫隙裡的一串泥水。
“呸！啥子東西，也配打老子三年老缸的主意！”
陳小龍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隨手把棗木攪棒往青石門墩上一杵，正準備轉身回院，眼角餘光忽然瞥見街口停著的那輛灰色雙排座皮卡。
看清皮卡車門上噴著的白色字樣，再瞧見剛推門下車的陸遠和張旭，陳小龍臉上那股還沒散盡的邪火“噌”地又往上躥了半截。
他斜裡一歪身子，直接跨坐到院門旁那輛改了高把、拆了消音器的綠色川崎單缸老摩托上，從工裝褲兜裡摸出半包皺巴巴的嬌子煙叼在嘴裡，也沒點火，就那麼歪著腦袋、眯縫著眼，用一口夾槍帶棒的椒鹽普通話衝兩人嚷道：
“前頭那個搞網紅預製菜的剛滾蛋，後頭又來個搞食堂大鍋快餐的？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頭哈，莫挨老子！我這兒莫得二十塊錢一塑膠桶的速成豆瓣，更不接啥子‘買十送二’的回扣單子，趁早調頭走人！”
張旭剛下車就被嗆了一鼻子灰，下意識推了推眼鏡，剛想開口替自家死黨辯解兩句，陸遠卻伸手輕輕按住了他的肩膀。
陸遠非但沒惱，反而順著大開的木院門往裡掃了一眼。
只見這座足有三四百平米的川西老四合院裡，整整齊齊排列著五六十口半人高、肚大口小的土陶大醬缸。每口缸旁邊都擱著一頂用慈竹篾片編成的尖頂大斗笠，院子正當中那口貼著褪色紅紙編號“叄年·甲字柒號”的老醬缸剛巧揭開了竹笠，露出裡面歷經上千個日夜發酵、呈現出深邃黑褐色澤的陳年豆瓣。
蜀都盆地十一月底的傍晚，空氣溼度足有八成五以上，老街外頭的青石板路全都泛著一層溼滑的青苔水汽。
可陸遠邁步走到院門口時，目光往下一落，卻敏銳地注意到——院子裡那五十口大醬缸底座四周的泥磚地面，居然乾爽得泛著一層淡淡的灰白色！再往牆角竹棚下一看，那邊整整齊齊碼著十幾麻袋還沒扎口的生石灰塊，就連陳小龍腳上那雙踢不爛大黃靴的鞋幫子邊緣，都沾著一圈洗不掉的白灰印子。
“怎麼，還不信邪？”
陳小龍見陸遠不吭聲就往院門檻跟前走，單腳支著摩托，伸手拍了拍旁邊的棗木攪棒，“跟你說聽不懂人話嗦？嫌貴就去鎮口批發市場，那邊拉一車化學醬才幾百塊錢，夠你們大學食堂糊弄學生娃吃半年了！”
“鎮口批發市場的醬，下油鍋一炒全是浮在面上的死鹹味，可炒不出你這甲字號老缸裡的瑪瑙紅油。”
陸遠腳步平穩地停在那口揭開斗笠的三年老醬缸前，沒有半點拿大名頭壓人的意思，只是轉過頭，平靜地看著陳小龍：“不賣沒關係，大老遠跑三十多公里過來，討口醬嚐嚐總不犯法吧？”
陳小龍愣了一下。
平時來他這院子裡的採購商，一進門不是捂著鼻子嫌院子裡有股陳年豆豉發酵的酸黴味，就是拿手機對著醬缸拍影片裝模作樣，還從來沒見過哪個年輕人敢直接空口生吃三年陳豆瓣的——要知道真資格的老豆瓣鹽分重、醬味烈，外行人幹吃一口能直接鹹得吐舌頭。
“院壩邊上有乾淨竹籤，自己挑！鹹死莫賴我！”陳小龍哼了一聲，雙手抱在胸前，倒要看看這穿得乾乾淨淨的年輕老闆能裝到幾時。
陸遠從竹筒裡抽出一根乾淨的細竹籤，探進那口甲字柒號大缸裡，輕輕挑起一星半點黑褐油潤、裹著碎蠶豆瓣與辣椒皮的老醬，先湊到鼻尖聞了聞，隨後送進嘴裡，舌尖抵住上顎細細一抿。
“怎麼樣？是不是鹹得打腦殼？我就說你們搞快餐的吃不來這種黑乎乎的老醬……”陳小龍嘴角剛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下一秒，陸遠嚥下舌尖那點微末的醬汁，轉過身，開口說出的第一句話就讓陳小龍嘴裡叼著的那根菸差點掉在油箱上：
“豆瓣入口化渣，半點工業曲精催出來的苦澀味都沒有，嚼到最後舌根底下泛甜——這是正宗的中江大白蠶豆，而且進黴房發曲那幾天，你沒用恆溫電熱風機，全靠半夜定了鬧鐘起來，每隔兩個鐘頭人工翻一次竹匾控溫，對吧？”
陳小龍抱在胸前的雙手猛地一僵，左耳上的銀耳釘跟著晃了晃：“你……你咋個曉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