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飛雲推門進去。
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一排檔案櫃,桌後坐著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他姓周,叫周川,是H市分公司的市場部經理。
沈飛雲看過他的資料——在分公司幹了快十年,從銷售一步步升上來的,做事穩當但眼界有限。總部那邊對周川的評價是“守成有餘,進取不足”。
周川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從沈飛雲的臉掃到腳,又從腳掃回臉。那目光不快不慢,像是在給一件商品估價,估完了心裡有個數,但面上不怎麼顯露。
“沈飛雲?”
“是,周經理。”
“坐。”周川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自己往後靠了靠,手裡轉著一支圓珠筆,“總部那邊發過來的函我看了。你的檔案我也翻了。我就直接問了——你之前幹什麼的?”
“送過幾年外賣。”
“送外賣?”
周川手裡的圓珠筆停了一瞬。他低頭翻了翻面前那張紙,確實寫著“外賣配送員”四個字,從某年某月到某年某月。他把紙放下,又拿起筆轉了兩下,臉上沒什麼表情。
“送外賣,送了好幾年?”
“嗯。五年多。”
“然後呢?家裡做什麼的?”
“家裡做點小生意。”
周川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再往下問。做生意。這三個字放在一些場合裡,跟“家裡有礦”或者“上面有人”是差不多的意思。
但他幹了快二十年,什麼話沒聽過?真正有背景的人基本是不會說什麼“家裡做生意”的,他們會直接說“我叔叔是誰”或者“我爸跟某某某是老朋友”。
說“做生意”的,多半真就是個小買賣。這不,他自己不是也說了跑了幾年外賣嗎?這不也是明證?真正有背景的人,又怎麼會跑去送外賣呢?還一送就是五年。估計就是託了點什麼關係進來混個飯碗的。
周川又打量了沈飛雲一眼。心裡已經有了判斷——總部發函塞進來的,但只是最底層的市場專員。如果真是個緊要的關係戶,不會往分公司塞,更不會從最底層幹起。多半是哪個中層領導抹不開面子,給安排了個位置,但又不想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礙事,就發配到分公司來了。
這種人他見多了。待不了幾個月就走了。或者待得住,但也就是混日子。他沒必要得罪,但也沒必要重用。
“行吧。”周川把那張紙放到一邊,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入職表和一份員工手冊推過去,“先把這個填了。然後拿著這個去十三樓找人事,把工牌和電腦領了。你的工位在靠門第二個位置,那臺電腦是備用的,你先用著。”
沈飛雲接過表格,點了點頭,站起來準備走。
“等等。”周川叫住他,“你以前沒做過市場方面的工作,對吧?”
“對。”
“那你先跟著老趙跑幾天,熟悉熟悉流程。老趙是我們這兒的老人了,幹了六年,什麼門路都熟。你跟著他,多聽多看少說話。”周川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老趙人不錯,但你得主動點。你不主動問他,他不會主動教你。我們這兒的人都挺忙的,沒時間手把手帶新人。”
沈飛雲點了點頭:“知道了。謝謝周經理。”
他轉身出了辦公室。周川看著門關上,又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張簡歷。外賣配送員,五年多。他搖了搖頭,把簡歷塞進了檔案櫃最底下那一層,然後拿起手機給他老婆發了條語音:“今天又來了個關係戶。總部的函。安排到我這兒了。哎,你說這些人,真把分公司當收容所了。”
語音發完,他放下手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繼續看他的報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