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
蘇寧終於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硬,硬得像一塊石頭砸在水泥地上。周翠娥的話被攔腰斬斷,後半截堵在喉嚨裡,嘴還張著,硬擠出的眼淚還掛在臉上,整個人愣在了那兒。
蘇寧站起來,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媽。她真的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顴骨顯出來了,眼圈發青,站在那裡像一根繃得太久的弦。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頭攥著又鬆開,攥著又鬆開。
“媽,你說夠了沒有?”
周翠娥嘴張了張:“寧寧,媽是為你好——”
“為我好?”蘇寧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說你病了,快死了,讓我來看你最後一眼。我來了。請著假來的。給你買了牛奶,水果,還給了你一千塊錢。我怕你一個人在這裡沒人照顧,怕你連口熱飯都吃不上。可你呢?”
她盯著周翠娥的臉,看著她媽臉上那點來不及收回去的慌亂。
“裝病都不會裝!我才來了多久?你就原形畢露了。你要不要這麼急?你讓我做久一點這個夢會死嗎?”
蘇寧的聲音開始發抖了,但不是因為傷心,是因為憤怒。
其實來之前她就猜到了,什麼“命不久矣”的說法多半隻是她媽為了重新聯絡上她而故意編造的謊言。但她不敢賭。
因為賭輸的話,她以後可能就再也見不到她媽了。——她雖然恨她媽,卻還是念著親情的。
雖然這應該算是愚孝,可這麼多年下來,她早習慣了。
“我多希望你是真的生病了,真的是悔過了啊!可是你呢,你連讓我做久一點這個夢的機會都不給我!”
“行了。知道你沒事就行。我回去了。你也不用擔心我再拉黑你。不會了。你畢竟是我媽。但你要想我還像以前那樣對你言聽計從。那你也是想多了。”
蘇寧說著,轉身就打算離開這裡了。而且,她的步子很快,壓根不給周翠娥反應的時間。
於是,門很快關上了,逼得才反應過來的周翠娥只來得及衝著她的背影大喊:“寧寧,不是的。我,我真是為了你好!……你回去好好考慮一下啊,真的。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錯過這次機會,你和沈飛雲之間就真沒有任何可能了。”
……
初春的傍晚,風還涼著。
蘇寧從周翠娥那裡出來,一口氣走到巷子口才停下來。停下來後,她扶著路邊的電線杆,彎著腰,喘了好幾口氣。她的眼眶還是紅的,嘴唇還在抖,但她沒哭。她不想在這個地方哭,不想在離她媽這麼近的地方哭。
後來她直起身來,擦了擦眼角,沿著巷子往外走。巷子又窄又長,兩邊是城中村典型的握手樓,頭頂的電線上掛著幾件沒收的衣服。她走了大概五分鐘,拐上大路,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等車。
她縮著肩膀,把手揣在外套口袋裡。公交站臺上沒什麼人,就她一個。她盯著馬路對面那排路燈發呆,腦子裡翻來覆去卻是響起了她媽剛才那些話。
“他老婆最近懷孕了。前三個月是不能那個的。”
“這就是天賜良機啊。”
“你趁這個時候去找他,好好跟他說,沒準他就……”
蘇寧把臉轉開,不再看路燈,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她想把那些話從腦子裡趕出去,可越是想趕,那些話就越往裡面鑽。
她想起沈飛雲。不是現在的沈飛雲。是以前的。是那個騎著一輛舊電動車,每天風裡來雨裡去,回到家還會問她“今天想吃什麼”的沈飛雲。是那個她嫌他買不起房子,他悶著頭不說話,第二天又多跑兩個小時單的沈飛雲。是那個她拒絕了他七次求婚,他還是一樣每天早上給她煮好粥再去上班的沈飛雲。
她以前從來不想這些。以前她覺得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甚至覺得不夠。可是現在,她才明白自己弄丟的到底是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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