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
儘管和西安府共同隸屬於“陝西承宣布政使司”,但坐落於陝北的延安府條件卻更加艱苦，尤其是坐落於延安府北部的安塞縣，地處橫山山脈與黃土高原的過渡帶，溝壑縱橫，梁峁起伏，十年九旱，寸草難生。
自古以來，當地便有一個說法，說是這地方“種一斗，收一升，十年倒有九年空”。
可高迎祥家不一樣。
高家在安塞縣城南邊的杜家坬村頭，外頭圍了一圈夯土牆，院子裡拴著兩頭騾子，牆根底下碼著半人高的柴垛，窯洞裡常能飄出熬小米粥的香味。
村裡人都知道，今年三十餘歲的高迎祥打小便是個“混不吝”，早早便跟著路過的商隊出去闖蕩。
這些年販過私鹽、倒過馬匹，還在榆林、神木一帶跟蒙古人做過買賣，著實攢下了一份厚實的家底。
在這十里八鄉，高家是出了名的“富戶”，一年到頭都不用為了吃食發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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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高迎祥坐在自家窯洞的炕沿上，手裡捏著一塊幹饃，整個人顯得魂不守舍；他那當初用了五兩銀子娶回來的婆姨在灶臺前忙活，鍋裡熬著粥，熱氣騰騰地往上冒。
約莫從半年前開始，他隔三差五便能瞧見有人路過他家門口，有挎著討飯籃子的，有揹著鋪蓋卷往南邊逃荒的，甚至還有硬著頭皮往蒙古人地盤走的。
但這些人無一例外，一個個面黃肌瘦，走路打晃，有的走著走著就往路邊一歪，再沒起來。
“他大，你發啥愣哩？”半晌，身材豐潤的婆姨拿勺子敲了敲鍋沿，臉上閃過一絲好奇。
高迎祥回過神來，啃了口乾饃，含糊道:“沒事，想明天放糧的事。”
這是實話。
這半年以來，他隔三差五地便從遞交的米缸裡舀出來一升半鬥，分給村裡揭不開鍋的窮漢。
今天給張三家一升，明天給李四家半鬥，後天再叫上幾個青壯來家裡吃一頓稠粥。
對此，村裡人感恩戴德，見了他就叫“高大哥”“高掌櫃”，說高家仁義，說高迎祥是活菩薩，甚至還有那鄰村的來他家門口求糧，拼了命的磕頭。
可高迎祥自己心裡清楚，他放的不是糧，是人情。
那些吃了他的糧、欠了他情的人，往後他高迎祥說東，他們不敢往西；他高迎祥跺跺腳，他們就得跟著走。
杜家坬村不大，可加上週邊幾個莊子，能攏起來的青壯少說也有百十號人，這些人擱在太平年月不算什麼，但擱在這崇禎元年的陝北，那可是一股不小的勢頭。
更重要的是，他提前儲備的糧食遠不止於此。
若非擔心動靜鬧大了，惹來官府的忌憚和盤查，他早就大張旗鼓的“放糧”，那時候別說百十號人，就算千八百號人，他也能使喚的動。
呼。
不多時，一陣寒風從窯洞的窗紙縫裡鑽進來，吹得桌上那盞油燈火苗亂晃，讓高迎祥不由自主的從懷中摸出那封已經被他翻來覆去看過好多次的書信。
信是他外甥李自成捎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