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新建的“軍器局”沿著官道一路向西而行約莫十里，便是京營在西山腳下的駐地。
因為不受軍中勳貴和將校的“待見”，神機營的規制遠比不得五軍營、神樞營廣闊，就連轅門上的匾額邊角處都裂了一道口子，分佈於營地外圍的柵欄更是倒的倒、壞的壞。
放眼瞧去，營地內零零散散分佈著幾百頂營帳，隱約還能瞧見兵丁穿梭其中。
不動聲色的嘆了口氣，身材魁梧的曹文詔翻身下馬，身上那件新賜的袍服闆闆正正，但他卻卻總有些格格不入，不如之前的甲冑那般合身。
“曹將軍，這神機營裡的門道，可比你之前在寧遠打韃子的時候要複雜多了。”跟在曹文詔身後的是個瞧上去約莫四十餘歲的文官，青袍洗得發白，袖口沾著幾點墨漬，正是前不久剛被起復沒幾天的孫元化。
見曹文詔沉默不語，孫元化不自覺壓低了聲音，“幾十年了，這神機營的壞賬爛賬不知凡幾，無人願意去深究細查。”
“那是別人。”曹文詔不怒自威的搖了搖頭，深邃的眸子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堅毅。
這些時日，他仗著身後有“天子”撐腰，以個人名義向營中的兒郎們發放了部分軍餉，勉強算是在營中站穩了腳跟。
營中的兵卒們安撫完了，他就該試探一下這神機營的“虛實”了。
二人一路而行，坐落於營地後方的庫房院子裡沒什麼人，畢竟按照慣例神京營的兵卒們要到元宵節以後才正式恢復操練，再加上這神機營“人浮於事”，就更加沒有人遵守這早已名存實亡的規矩了。
隨手屏退幾名正躲在牆角下嘮家常的兵卒，曹文詔自懷中摸出隱隱有些生鏽的鑰匙，並在身旁孫元化凝重眼神的注視下，緩緩將其插入鎖芯中。
吱呀。
拿掉銅鎖，門軸隨之發出刺耳的尖叫，一股陳年鐵腥味裹著黴氣撲面而來。
因為沒有掌燈，這庫房裡黑壓壓一片，只有高處兩扇巴掌大的氣窗漏下幾縷灰白天光，隱約能瞧見沿著牆壁擺放的架子上胡亂擺放著兵刃和甲冑。
簡單的打量了一下環境，曹文詔隨手拿起身旁架子上的鐵甲，許是年久失修的緣故，這甲冑上的鐵葉子雖用皮繩綴著，但皮繩早朽爛了，手一提便斷成幾截，鐵葉子便嘩啦啦散了一地，在這幽靜的庫房中顯得極其刺耳。
“爛了？”曹文詔低喃一聲，低頭撿起一片鐵葉子仔細觀瞧，背面鑄著模糊的印記，拿袖子蹭了蹭，卻發現具體記載年份的字眼已是被人為抹去。
“這是被人動手腳了？”孫元化湊過來看了一眼，翻開手中的簿冊，“不對啊將軍，兵冊上記的這批甲冑是萬曆四十六年，朝廷為了剿滅女真加急趕造的..”
“可這甲冑，一瞧便是有些年紀的老貨了..”
曹文詔眯起眼睛，卻沒說話，只是默默觀瞧起架子上的其他甲冑，但神情卻愈發難看，這些甲冑的制式規格各不相同，但無一例外其背後的印記均被抹去，根本無法辨明其具體的生產日期。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從這些兵刃甲冑幾乎一碰就碎的狀況看，絕不是近些年生產的。
一時間，光線昏暗的庫房裡猛然安靜下來，只剩孫元化翻簿冊的嘩嘩聲和越來越粗重的喘息。
“兵部……兵部是怎麼核驗的？”
“戶部撥的銀子是照新造軍械的價撥的，工部每年都有考成，這……這是殺頭的罪過！”半晌，孫元化終是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豆大的汗珠自臉頰上劃過，“不成，我得即刻去兵部..”
“孫先生。”曹文詔聲音不高，但在這牢房中卻猶如驚雷，“你今日去了兵部，明日這庫房裡的東西，怕是連一根鏽釘都找不著了。”
孫元化一愣。
曹文詔收回手臂，慢慢轉過身，目光從那一排排落滿灰塵的架子上掃過去。
他想起前些時日，自己奉旨入京，在西華門外下馬時，竟有幾名內侍親自在城門處候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