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他只以為是尋常客套，一個內官替天子迎一迎外臣，在宮裡不算稀罕事，尤其是天子少年心性，對於他這位自遼鎮前線而歸的武將有所好奇也在情理之中。
但當他得知為首的太監竟是貴為“內相”的司禮監秉筆之時，卻瞬間不知所措。
他曹文詔雖在遼東有些戰功，也曾真刀真槍的跟女真韃子拼殺過，但也不至於驚動堂堂的“內相”，更不至於“上達天聽”。
而接下來，王承恩的“提點”更是讓他心神激盪。
“咱家聽人說過曹將軍在遼東的戰功，知曉曹將軍是個真正有本事的，不是那些靠著躺在父輩功勞簿上混吃等死的庸碌之輩能夠比擬的。”
“可這京營不比遼鎮，天子腳下，一磚頭砸下去能砸著仨侯爺倆伯爺。”
“將軍入主神機營，咱家只叮囑一句:低調行事，切勿大動干戈。”
王承恩說這話時臉上還掛著笑，可那雙眼睛裡透著一股極深的東西，像一口望不見底的枯井。
曹文詔那時候沒多想，只當是內官慣常的敲打，怕他新官上任燒三把火，可此刻站在這一庫房破銅爛鐵中間，他忽然咂摸出那幾句話的滋味來。
“王公公知道。”曹文詔低聲說了一句。
孫元化還在發愣，一時沒聽清：“什麼？”
“王公公知道這神機營的庫房裡頭有鬼。”曹文詔猛然轉過身來，盯著眼前的文官，一字一句的說道:“他老人家在我入營之前便提醒我低調行事..”
曹文詔蹲下身，從地上又拾起半截鏽刀身，嘴角噙著一絲意味深長的冷笑:“孫先生，這兵冊上記的是新造軍械，庫房裡堆的是三十年前的破爛。”
“你覺得這中間差的那些新甲新銃去哪了？”
“被……被賣了？”孫元化的聲音裡湧動著控制不住的驚恐。
“還能去哪？”
“我剛才瞧過軍冊了，神機營的庫房就像是紙糊的一般，隔三差五的便會著一次火..”
“而每一次失火，都會有部分甲冑兵刃被焚燬..”
曹文詔目光平靜，但魁梧的身軀卻也不受控制的微微顫抖著。
這神機營的水也太深了些。
“那咱們就裝不知道？”瞧著兩側架子上已經生鏽落灰的鐵甲，孫元化滿臉不甘的低喃道。
以目前的情況來看，這些年久失修的“老古董”攏共也挑不出幾件能夠照常使用的。
“至少現在要裝不知道。”
“咱們今日看的就是一本尋常的舊賬。”
“除此之外，一概不知。”
一語作罷，庫房中落針可聞，各式各樣的思緒於空氣中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