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易出行。
北京城中，年節的喜慶氣氛已是漸漸褪去，各個有司衙門重新恢復了昔日的忙碌，尤其是兵部和戶部，好不容易應付完焦頭爛額的“軍餉”，便要陪同天子檢閱“積弊重重”的京營。
儘管天子早在五日前便已經正式下旨知會，但熟知“內情”的兵部尚書王在晉望著不遠處的少年天子還是忍不住輕嘆了口氣，暗道天子今日怕是要“敗興而歸”了。
畢竟自打“土木堡之變”過後，於少保將軍權由五軍都督府收歸兵部，這兵冊登記四十餘萬的“京營”便再也沒有恢復過元氣。
高官、勳貴、將校在軍中盤根錯節，百十年來的“積弊”哪裡是短短五日便能立竿見影的呢？
不同於心事重重的兵部尚書和隨侍在側的閣臣，徑自走在隊伍前列的崇禎皇帝倒是鬥志昂然，眼眸深處藏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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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西直門往西行不過十里，便是京營三大營的駐地。
為了迎接聖駕，今日這營盤裡倒有幾分難得的肅整氣象，不僅那零零散散的柵欄被重新修補，就連營道上的浮土也灑了清水，只是這刻意收拾出來的體面，卻依舊難以抹去營盤中那人心惶惶的氣氛。
巳時三刻，崇禎皇帝朱由檢身著常服，騎著一匹棗紅色的御馬，在兵部尚書王在晉、吏部尚書房壯麗、左都御史崔呈秀等重臣的簇擁下，緩緩行至京營轅門。
跟在身後的還有司禮監秉筆王承恩、御馬監提督曹化淳，以及錦衣衛指揮使駱思恭，再往後便是百餘名眼神冷峻的東廠緹騎，其令行禁止的模樣與數月前宛如天壤之變。
瞧著迎面而來的天子，泰寧侯陳良弼趕忙領著京營各營坐營武臣、提督將校跪地行禮，渾濁的眸子閃過一絲不安。
因為身體不適的緣故，他這幾年一直深居簡出，極少過問京營的具體政務，但五日前宮中突然有旨意傳出，天子要駕臨西山檢閱京營。
倉促之下，他只能讓各營連夜把營門和校場收拾了，再讓各營武臣按照兵冊挨個去喊人，至於今日到底有多少人能站在校場上，他自己心裡都沒底。
“臣總督京營戎政陳良弼，率京營將士恭迎陛下！”
聞言，騎術日漸精湛的崇禎皇帝輕輕勒馬，先是居高臨下地望了一眼跪在面前的勳貴，然後又掃了掃其身後那群穿戴得齊整、但跪姿卻歪七扭八的將校們。
“免禮平身。”
“謝陛下！”
不待面有倦色的陳良弼上前攙扶，崇禎皇帝自顧自翻身下馬，昂首朝著門洞大開的轅門而去，清冷卻又鏗鏘有力的聲音猛然在這片空地上響起:“入營。”
陳良弼聞言連聲稱是，側身半步在前引路，腰彎得極低，但心中的不安卻愈發濃郁。
他能明顯感覺到，眼前的少年天子今日並非是“心血來潮”，而是有備而來。
今日，怕是有人要倒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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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步登上校場前列被臨時修繕擴建的高臺，黑壓壓的人群赫然映入崇禎皇帝的眼簾，但這種“無邊無岸”的震撼感僅僅持續了片刻，便被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誕和憤怒所取代。
放眼瞧去，儘管前排的兵卒佇列勉強還算齊整，但後排的兵丁們便肉眼可見的“七倒八歪”起來，理應穿戴整齊的甲冑更是不翼而飛，僅有少數上了年紀的老卒身上套著不知是哪年製成的破爛皮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