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西山腳下的京營駐地一片死寂。
僅僅是一夜的時間，京營的氣氛便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天子親臨京營檢閱的興奮和激動已是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則是肉眼可見的不安和肅殺。
五軍營左哨的營帳外，老卒周大牛無精打采的擦拭著鏽跡斑斑的甲冑，口中時不時便嘟囔兩句，整個人顯得怨氣滿滿。
“周叔，你這是也聽說了？”
不多時的功夫，幾名當值的兵卒在巡視完畢之後盤膝而坐，見四下無人便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的朝著眼前的周大牛低聲道。
“聽說了。”周大牛把甲冑往旁邊一擱，像是壓抑了許久一般，憤憤不平的說道:“這軍中上上下下都傳遍了。”
剛才說話的年輕兵卒叫二狗，去年秋天才靠著走關係被塞進了營裡，如今還不滿十八歲，略顯稚嫩的臉頰上滿是惶恐:“周叔，你也覺得這傳言是真的？”
“難道陛下真要斥退老弱？”
他雖然年紀不大，卻也知曉這件事的重要性。
正所謂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自古以來，每逢朝廷“整飭”行伍，斥退老弱便是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
誰是“老”，誰是“弱”，這可不是由天子決定的，而是由軍中那些將校決定的。
這些人嘴皮子一動，便能輕而易舉的決定他們的命運。
去年他爹孃好不容易才湊足了銀子，將他塞進這“旱澇保收”的京營，他可不想就這麼被灰溜溜的趕回去。
聞言，周大牛的神色一僵，但卻沒吭聲。
他今年四十有七，從軍二十多年，年輕時跟著邊軍守過宣府，後來因功被調進京營，一晃也十幾年了。
按朝廷的規矩，像他這種上了年紀、又沒混上把總哨官的老卒，確實算“老弱”之列，可他這把年紀真要被裁了，就再也沒有了盼頭，老婆孩子都還指著他這點軍餉過日子呢。
“別聽那些嚼舌根的。”迎著二狗等兵卒的注視，周大牛到底還是含糊了一句，可這話說出來自己都覺得沒底氣。
今日軍中這傳聞實在是傳的太快了，快到就好似星星燎原一般，風一吹就長滿了各個營帳。
聽說先是左哨的幾個把總私底下嘀嘀咕咕，說陛下昨日來校場，瞧見營裡兵卒老的老、小的小，當場就沉了臉；然後就有人接茬，說天子回去之後便下了密旨，讓兵部擬個單子，把京營裡四十歲以上的、身子骨弱的、吃空額的，統統清出去，省下來的餉銀用去補新兵。
還有人說得更邪乎，說這次裁撤不比往常，往常好歹還發幾個遣散銀子，這回連遣散銀子都沒有，直接收拾鋪蓋捲走人。
“我剛才巡視的時候特意瞧了一眼，軍中徹底亂起來了。”二狗不安的晃了晃身子，“尤其是那個右哨的老陳頭，更是吵著鬧著要去見將主呢。”
聽得此話，周大牛的眼神一暗，卻沒有說話。
他聽說過這個老陳頭，這人跟他年紀相仿，都是由邊鎮調至京營的，不過人家當年是正兒八經在遼東跟建奴打過仗，還替軍中的游擊將軍擋了一刀。
靠著貼身所穿的甲冑，建奴的那一刀雖沒有要了老陳頭的命，卻也讓他從此落下殘疾，再也不能幹重活，為此那游擊將軍便將老陳頭調至京營。
與他相比，這老陳頭不僅佔著一個“老”，還佔著一個“殘”，難怪老陳頭坐不住了呢。
“不光咱們營，”此時另一個兵卒也湊過來，將聲音壓得更低，“我剛才去神樞營走了一天，瞧見他們營門口貼了張單子，說是讓各哨把兵卒的年齡、籍貫、從軍年數都報上去。”
“他孃的，這不就是要挑人嗎？報上去之後，該留的留，該滾的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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