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寶玉聲音含混不清，漏風的牙縫裡往外噴著沫子，語氣裡的感激卻是實打實的發自肺腑。
“你不知道啊！那四個小廝拿著戒尺盯著我，我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這四書五經比毒藥還難吃啊！”
賈寶玉揉著臉頰上的紅印，雖然疼得齜牙咧嘴，臉上的笑意卻怎麼也壓不住。
“這下好了！你這一巴掌把我打昏了，多寶閣也撞碎了，動靜鬧得這麼大，大夫馬上就到！”
“大夫一來，至少得讓我在床上躺上十天半個月！”
“十天半個月不用背書啊！”
賈寶玉激動得直搓手，甚至湊到賈珪身側，一臉諂媚地商量道：“好兄弟，往後.........往後若是老爺再逼我讀書，你得空便過來給我兩巴掌！只要能不用背書，打哪兒都成！我都受著！”
窗外的長廊下。
史湘雲張著小嘴，手裡的帕子掉在青磚地上，整個人像泥塑木雕一樣立在那兒。
迎春和探春面面相覷，臉上的神情精彩到了極點。
林黛玉站在最前頭，一隻手緊緊抓著雕花的窗欞，看著屋裡正對著賈珪千恩萬謝、笑得像個二傻子一樣的賈寶玉，只覺得胸口一陣氣血翻湧。
林黛玉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無奈地把整張臉埋進了寬大的袖袍裡。
瘋了。
捱了打，竟然還屁顛屁顛地跟人家道謝，甚至主動預約下一次捱打！
林黛玉放下袖子，看著探春，聲音乾澀得發飄：“三妹妹.........你們賈家的爺們，平日裡都是這般相處的麼？”
探春嘴角劇烈地抽搐著，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林姐姐莫要問我，我.........我也頭一回見識這等場面。”
屋裡的賈珪嚼完了芸豆卷，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從太師椅上跳了下來。
他轉過身，朝窗外的林黛玉挑了挑眉毛。
“林妹妹，如何？”賈珪的聲音清清爽爽地飄出窗外，“我這賭約，算不算贏了？”
林黛玉隔著窗欞瞪了他一眼，耳根微微泛紅，咬著銀牙偏過頭去，假裝看天上的雲彩：“不算！誰知道你給寶玉下了什麼迷魂湯！不知羞的潑皮，專會使這些下作手段！”
嘴上雖這麼罵著，林黛玉心裡卻泛起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
眼前這個六歲的三哥，行事乖張狠辣，看似無法無天，可每一次出手，不管是打王夫人、打皇子，還是打眼前的寶玉，竟都能以一種匪夷所思的結局收場。
他似乎總能把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急促沉重的腳步聲。
伴隨而來的，還有周嬤嬤焦急的呼喊：“快快快！藥膏備齊了沒有？太醫呢？把軟轎抬進來！”
賈寶玉一聽這動靜，臉色驟然一變。
這位平日裡嬌生慣養的哥兒，此刻腦子轉得飛快。
他甚至沒等賈珪提醒，一轉身，麻溜地再次撲倒在碎瓷片旁邊，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雙眼一翻，舌頭微微吐出半截，整個人瞬間恢復了“重傷垂死”的昏迷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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