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兩隻腳在原地踩得泥漿亂濺，雙手從袖口裡探出來，在半空胡亂抓了兩下。
“母親！這........這要如何是好啊！”
賈政嗓子扯得像破鑼，鼻尖上全是一顆顆汗珠，“那是當朝一等靖國公！那是太上皇欽封的老勳貴！要是就這麼嚥了氣，宗人府的大堂咱們進得去出不來！三法司的批文明日就能下來！榮國府........榮國府要大禍臨頭了啊！”
周圍站著榮國府的幾十名死士，連同寧國府挑過來的壯丁，全都把頭扭過去。
賈母把腕子上的檀香佛珠捏得咔咔響。她看賈政的眼神沒有半點熱氣，下巴繃得平直，嘴皮抿成一條縫。
過了半晌，老太太才把眼皮垂下去，連話都懶得答他一句。
站在前頭的牛繼宗朝賈政那邊斜了一眼，呸地吐出一大口黃痰，直接落在了賈政的皂靴旁邊。
“榮國公當年在遼東白山黑水裡破陣，三箭定天山，何等英雄氣概。”
牛繼宗嗓門粗，根本不避人.
“怎麼生出這麼個膽小如鼠的東西？”
“人家門樓塌了，國公躺了，苦主還沒嚎喪，你倒先給對頭哭起靈來了。這要是放在當年軍營裡，臨陣亂我軍心，按軍律當場就得推出去斬首示眾！”
賈赦也是滿臉嫌棄。
“看他作甚？”
賈赦哼了一聲，“丟人現眼的玩意兒。幾十多歲的人了，讀了半輩子書，連神京城的規矩都沒摸透。出了門見著外人的血，尿泡都要嚇破。”
賈政被親哥和同僚當著滿街百姓這麼削麵子，臉皮漲成了熟透的豬肝色。
他張了張嘴，想搬出聖人書裡的“和睦鄉里”、“仁恕之道”，可抬眼看見周圍黑壓壓的刀槍，那幾句話在肚子裡轉了三圈，硬是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賈珪兩隻手插在短打褲兜裡，邁開步子走過去。
他停在賈政面前三步遠的地方，仰著腦袋看這位平日裡威嚴刻板的二叔。
“二叔。”
賈珪叫了一聲。
賈政低頭，見是賈珪，眼裡閃過一絲怨色，嘴上呵斥：“你這惹禍的孽障！還不跪下向天告罪！你今日這一鬧，是要拉著闔府上下去填命！”
賈珪撇了撇嘴，從兜裡掏出一顆酸梅核，啪的一聲吐在賈政腳下的青磚縫裡。
“二叔，你這麼大的人了，怎麼連我一個六歲的孩子都不如？”
賈珪的聲音脆生生的，透著一股理所當然，“人家都要殺我了。九品死士的刀子都戳到我鼻子尖跟前了。我殺了他家死士，拆了他家大門，是找他們要債。債還沒收回來，你倒先跪下給人賠不是，榮國府的臉面全叫你丟乾淨了。”
四周安靜得很，街面上趴在牆頭上看熱鬧的閒漢聽得清清楚楚。
“哈哈哈哈哈！”
牛繼宗率先仰天大笑起來，笑得鬍子亂顫，伸手拍在賈赦的後背上，“恩侯！聽見沒有！你這兒子說話通透！比那讀四書五經的強上百倍！”
賈赦也跟著放聲狂笑，九環刀上的鐵環嘩啦啦亂響：“珪哥兒說得對！連六歲娃兒都懂的道理，工部員外郎不懂！真是天大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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