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石天點了點頭，臉色陰沉。他從桌上拿起另一份檔案，翻開，裡面夾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圓臉，戴一副圓框眼鏡，嘴角掛著一絲溫和的笑意，看上去像個和氣的生意人。可照片下面的一行小字，卻寫著此人的真實身份。
“橫田次郎，表面上是‘日華經濟協調顧問’。”黃石天用手指點了點照片，“實際上，是受興亞院指揮，專門逼迫上海華商交出戰略物資、脅迫商會表態依附日本，同時暗中收集商界的反日動向。”
楊濤咬著牙，手指把電報紙捏得發緊。
黃石天繼續說道：“如果不配合他，那就會被記上小本本。他隨身帶著一個小本子，裡面密密麻麻記著上海灘各大華商的底細。誰家有多少廠子，誰家有多少地皮，誰家和山城那邊有來往，誰家說過一句對日本人不敬的話，全記在上面。轉頭他就會和小鬼子軍方合作，將此人給解決掉。”
他靠在椅背上，聲音壓得更低：“這段時間，已經有三個華商不明不白地死了。一個在澡堂子裡‘心臟病發作’，一個在回家路上被‘地痞流氓’打死，還有一個在自家書房裡‘上吊自殺’。兩個廠子被鬼子強行‘合作經營’，還有一個商會理事全家失蹤，至今下落不明。這種事，都是橫田次郎的手筆。”
“這種人渣的存在……”楊濤咬緊牙關，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站長說的不錯，這種人確實該死！”
黃石天苦笑了一聲，笑意卻沒到眼底：“屠夫隱藏在鴻福酒店這麼久，他既然這麼說，那肯定收到了確切情報。明晚鴻福酒店有一場酒會，是上海商會舉辦的秋季聯誼，邀請了不少華商和日本方面的‘顧問’。橫田次郎在受邀之列。”
楊濤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意，隨即問：“那站長，屠夫那邊需要我們提供什麼幫助嗎？”
黃石天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古怪，嘴角彎著，眼睛裡卻沒有笑意，像是無奈，又像是覺得事情巧得可笑。他伸手拿起桌上那份寫著“黑龍”的電報，晃了晃。
“說來很碰巧，”他慢慢說道，“他也需要我們提供毒藥。最好是慢性毒藥。”
楊濤一愣，隨即皺了皺眉。他把兩份電報並排放在桌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目光在“黑龍”和“屠夫”兩個代號之間來回移動。
“他要毒藥，黑龍也要，這也太碰巧了吧？”楊濤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安，“該不會黑龍也準備在這個酒會上動手吧？那他又想殺誰？”
黃石天搖了搖頭，目光在兩個代號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在稱量什麼。
“誰知道呢？”他輕輕吐出一口氣，“黑龍要毒藥，說是暗殺小鬼子漢奸，至於到底殺誰，誰又知道呢？屠夫要毒藥，目標是橫田次郎。明晚鴻福酒店的酒會，橫田次郎要去。兩個人不太可能都是暗殺橫田次郎。不管這些了，既然黑龍要毒藥，給他就是。”
“是。”楊濤低頭。
黃石天用手指點了點桌面，語氣放緩了些：“嗯，這件事你親自去辦。毒藥要準備兩份。屠夫那份，按他要求，慢性毒藥，隱蔽，不易查出來，最好能混在酒裡，無色無味。黑龍那份……也給他。既然他開口了，飛鷹也答應了，咱們就盡力。記住，千萬隱蔽，別告訴任何人。”
“明白了。”楊濤把兩份電報都收進資料夾，合上夾子，抱在胸前。
“還有，”黃石天補充道，目光從楊濤臉上掃過，“時刻給我回復。屠夫那邊，明晚之前必須有結果。毒藥要提前送進去，不能臨時抱佛腳。黑龍那邊，先透過飛鷹把毒藥送出去，後續聯絡慢慢來。如果黑龍再有什麼動靜，立刻報我。”
“好，我知道了。”楊濤應了一聲，轉身離開。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閂，開啟門，回頭看了一眼。黃石天已經重新拿起那份寫著“黑龍”的電報，低頭看著，眉頭微皺，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摩挲，像是在撫摸一件古董。
楊濤沒有再說什麼，閃身出去，輕輕把門帶上。
房門合攏，發出極輕的“咔”的一聲。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黃石天坐在椅子上，拿起那份寫著“黑龍”的電報，又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停在“黑龍”兩個字上，久久沒有移開。晨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半張臉上，把那些細密的皺紋照得格外清晰。
他眼角有一道淺淺的疤，是早年在北平站時留下的，此刻被光線一照，泛著淡淡的白。
“黑龍……”他喃喃嘀咕，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你到底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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