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更陰了，烏雲壓得低低的，雨絲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潮溼的泥土氣息。遠處傳來賣糖粥的梆子聲，“篤篤篤”，一聲接一聲，單調而悠遠，在雨聲裡斷斷續續。
唐晨抬起左手，看著小指上的銀戒指。
戒面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一點微光，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李軍，蘇燦。”他輕聲念出兩個名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明晚鴻福酒店。就是你們的死期。”
他的眼神越來越亮，嘴角的笑容也越來越深。
“毒藥有了，死信箱有了，大哥的聯絡也有了。接下來，只看明晚的酒會了。”
他握緊拳頭，戒指輕輕硌著手指。
窗外，陰雲低垂，雨越下越大，打在屋頂上“啪啪”作響。風穿過弄堂，吹得那扇破舊的木門“咯吱”作響。遠處傳來一聲悶雷，像是天邊有什麼東西在翻滾。
唐晨站起身，走到窗前，透過報紙糊的縫隙往外看了一眼。巷子裡空無一人，只有雨幕密密匝匝地落下來，把整條巷子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裡。幾片枯葉被雨水衝到了牆根下，貼在青苔上，一動不動。
唐晨返回屋內，迅速將化的妝卸掉，換上了原本的衣服褲子，他又變回了原本那個唐家的小少爺。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他走了很遠，拐了好幾個彎，最後鑽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盡頭停著一輛黑色小轎車，車身被雨淋得溼漉漉的。唐晨掏出鑰匙，開啟車門，坐進去。
引擎發動，車子緩緩駛出巷子，匯入車流，朝著家的方向行駛而去。
…………
夕陽西下，天邊最後一抹餘暉被鉛灰色的雲層吞沒，暮色像一塊浸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蓋在上海灘的上空。
雨已經停了，可空氣裡依舊溼漉漉的，帶著一股黃浦江飄來的泥腥氣。梧桐樹的葉子被雨水洗得發亮，在黃昏的光線裡泛著暗沉沉的綠。
遠處的路上，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車頂上冒著淡淡的藍煙，在灰濛濛的天幕下拖出一條長長的尾巴。街邊的店鋪陸續亮起了燈，綢緞莊、藥鋪、點心鋪的霓虹招牌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紅的綠的黃的光映在溼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暈開一片模糊的光影。
一輛黑色小轎車由遠及近，車輪碾過溼漉漉的路面，發出“沙沙”的輕響。車身從熱鬧的主街拐進來，駛過幾條越來越安靜的街道。
路兩邊的法國梧桐越來越密，樹冠在頭頂交織成一片，把昏黃的路燈光篩得碎碎的，灑在車頂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車子最後緩緩拐進了一條幽靜的弄堂，停在了一棟二層小樓門前。
樓前圍著一圈低矮的磚牆，牆頭上爬滿了常春藤，被雨水打溼後，葉子綠得發黑，密密匝匝地垂下來，遮住了大半面牆。院子裡種著一棵石榴樹，正值秋季，枝頭上掛著幾個咧開嘴的石榴，露出裡面晶紅的籽粒，像一顆顆小小的紅寶石。
唐晨熄了火，從車上下來。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藍長衫，下面是黑色褲子和黑布鞋，看上去隨意而家常。長衫的料子是普通的棉布，領口和袖口都磨得有些發白了，可見是平時常穿的。
他繞到副駕駛座，從座位上提起大包小包的東西，兩隻手都拎得滿滿當當。
一隻油紙包著的是涼拌豬耳朵，滷汁浸透了紙，洇開一片深褐色的油漬，濃郁的醬香混著蒜末和香菜的辛香，隔著油紙都往外冒。另一個油紙包裡是一隻燒鴨，皮色棗紅油亮，鴨腿從紙縫裡支稜出來，油光鋥亮，隔著紙都能聞到那股焦香，混著果木炭火的氣息。還有一個荷葉包著的半隻滷鵝，荷葉外面又裹了一層油紙，扎著細麻繩，鵝肉的滷香混著荷葉的清香，一縷一縷地鑽出來。
除了這些熟食，還有一瓶瀘州老窖，玻璃瓶在暮色裡泛著溫潤的光，酒液在瓶子裡輕輕晃盪，發出清亮的聲響。
唐晨兩手拎著東西，騰不出手來敲門，便扯著嗓子朝院子裡喊了一聲。
“哥！嫂子！開開門，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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