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嬌睜開眼時,一支蘸飽墨的鋼筆正停在她指間。
紙上寫著“解除婚約宣告”,末尾已經有陸昭衡的簽名,只差她落筆。
四周坐著海城幾位頗有名望的太太和先生。窗外細雨敲著玻璃,明德女校的校長蘇曼青站在她身旁,一襲洗得發白的青布旗袍,眼神溫柔而堅定。
“虞小姐,婚姻不該是兩家長輩決定的買賣。”蘇曼青低聲鼓勵,“你今天敢走出第一步,海城便會有更多女子知道,她們也可以為自己活。”
旁邊的虞伯安立刻接話:“你父母若還在,也不會捨得看你嫁給一個冷血商人。叔叔養了你三年,總不會害你。”
虞嬌沒有動筆。
團團的聲音在腦海裡急得發顫:“嬌嬌,先別籤!這張紙後面還有一份產業託管同意書。原主只看了第一頁,簽完才知道她把綢廠、兩處鋪面和父母留下的股票都交給叔叔代管了!”
虞嬌將兩頁紙翻開,果然在下面看見密密麻麻的條款。
虞伯安的笑容僵了一下:“那些賬目複雜,你一個姑娘家哪裡看得懂?叔叔只是替你操持。”
“看不懂,所以更不能隨便籤。”
她放下鋼筆,抬眼看向坐在長桌另一端的男人。
陸昭衡二十七八歲,穿一身深灰西裝,五官鋒利,指間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煙。他從進門起沒有勸過她一句,彷彿這場婚約存續與否,只是一筆等著結算的舊賬。
察覺她的目光,他淡淡道:“退婚書是我籤的,後面那份不是陸家的東西。”
“那陸先生為什麼籤?”
“你託人送了三封信,說寧可死也不嫁。”
原主寫的。
那時蘇曼青剛在報紙上發表《女子當有自由之婚姻》,原主讀得熱血沸騰,認定與陸家從小訂下的婚約是束縛,又被叔叔反覆告知陸昭衡脾氣暴戾、眼裡只有錢,便急著退掉。
虞嬌把宣告推回去:“現在不退了。”
滿室俱靜。
蘇曼青最先回神:“虞小姐,你不用因為一時害怕改變主意。”
“我沒有害怕。”虞嬌彎起眼睛,“我只是忽然發現,陸先生至少不會把兩份契約疊在一起鬨我簽字。”
陸昭衡終於正眼看她。
虞伯安漲紅了臉:“嬌嬌,你怎麼能這樣說長輩?”
“叔叔若真疼我,就把綢廠這三年的賬送來。看完賬,我再決定以後叫不叫您叔叔。”
她起身走到陸昭衡面前,把退婚宣告折成兩半,交到他手中。
“陸先生,勞煩你再陪我算一次這樁婚事值不值得。”
陸昭衡看著她白淨漂亮的臉,沉默片刻,把那張宣告撕了。
“明日上午九點,陸氏銀行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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