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女校擴招後的第一個冬天,比預計中更難。
認捐款遲遲不到,煤價卻漲了三成。蘇曼青賣掉母親留下的金項鍊,先買了兩車煤,又勸教師再忍一個月。
“等年末義賣結束,一定補發薪水。”
多數教師答應了。
她們敬佩蘇校長,也捨不得那些剛有書讀的學生。可敬佩不能買米,捨不得也付不了房租。
負責英文課的方蕙拖欠房東兩個月租金,抱著教案在銀行門口遇見從汽車上下來的虞嬌。
方蕙曾在退婚會上見過她,神情有些窘迫。
虞嬌卻只問:“來找工作?”
“銀行招英文文書。”
“那進去呀。”
“可學校正缺人。蘇校長說,學生們不能沒有老師。”
“你也不能沒有飯吃。”
“她比我們更苦,自己的首飾都賣完了。”
虞嬌看著她:“她願意賣,是她的選擇。不能因為她肯餓一頓,就要求你也餓。”
方蕙低聲道:“這樣想是不是太自私?”
“發薪水的工作還能挑人是否無私?”
銀行的招聘考試不會因為她值得同情便降低標準。方蕙英文出色、計算合格,順利成為海外匯兌部的文書。
蘇曼青親自來勸她留下。
方蕙第一次拒絕:“校長,您總說女子應當有獨立的能力。現在我找到能養活自己的工作,為什麼反而不能走?”
蘇曼青怔在原地。
她沒有強留,只是在離開時說:“學校永遠歡迎你回來。”
方蕙向她鞠躬,卻沒有回去。
當月工資發放日,她給女校匿名寄去二十元,又給自己買了一件厚棉衣。
虞嬌知道後沒誇她奉獻,只讓陳啟山提醒財務,新職員的試用期工資也必須準時到賬。
“一句辛苦了,不能抵三個月薪水。”
這句話不知怎麼傳到明德女校。
蘇曼青坐在沒有生火的辦公室裡,看著桌上厚厚一疊欠薪單,第一次覺得那句話刺耳,不是因為它錯,而是因為它太對。
次年春天,海城最大的永昌錢莊突然停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