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寸釘停在玻璃櫃前，鼻尖隔著玻璃，快貼上銅鏡邊緣。
銅鏽味先鑽進來，混著水銀洗過的冷澀。再往裡，是她記牢的那股氣味，像冬天井底沉著一塊鐵，涼意沿骨頭縫往上爬。
她眼前晃了一下。
展示廳的燈火被拉成長線，玻璃櫃、黑絨布、人影，全隔著一層水。那面巴掌大的銅鏡離開了櫃子，懸在黑處。鏡背星紋一顆接一顆亮起，冷光沿紋路慢慢走。
她低頭，看見一雙腳。
不是狗爪。
那雙腳踩在青磚上，腳趾輕輕蜷著，裙襬垂到腳踝。她往前走了兩步，腳底硌著磚面的硬，腳踝被冷風掃過，身體竟有了站立時的重量。
第二步落下去，像踩進了水裡。
三寸釘想抬爪碰鏡，黑暗朝裡一合。
她腿一軟，整隻狗在地毯上打了個趔趄。
旁邊有賓客笑出聲。
“吳五爺這狗見了銅器也會發痴？莫非真看中這面破鏡子？”
笑聲到了耳邊，三寸釘已經回神。頭顱發沉，耳裡像灌著水，四肢還是熟悉的短小模樣。
吳老狗沒低頭看她。
他往前跨半步，寬背正好擋住玻璃櫃，也擋住那些看過來的眼。
“三寸釘平日吃得好，見不得晃眼的東西。”吳老狗彎腰把她抱起來，聲氣仍溫，“銅鏡擱這兒太久，燈一照，連我看了都眼花。”
裕豐管事忙賠笑。
“是洋行疏忽。銅鏡還沒定價，五爺若瞧著不妥，我叫人先撤下去。”
“不必。”吳老狗摸著她耳根，手指停得很穩，“既然拿出來給人看，就沒藏回去的道理。只是這面鏡子，我要單獨驗一驗。”
管事看了他一眼，笑還掛在臉上，聲氣沉了半分。
他剛才看得清楚，這小狗不是被燈晃的。撞上玻璃前，它的鼻子已經貼得極近，像在認什麼東西。吳五爺擋狗的那半步也快，快得不像臨時起意。
裕豐管事把這筆記進心裡，面上仍恭敬。
“五爺要驗貨，稍後移步後廳就是。只是拍賣的規矩擺著，未付款前，器物不能離櫃。”
吳老狗笑了笑。
“管事放心，我吳家還沒窮到搶一面破鏡子。”
他抱著三寸釘走開，經過那隻未編號木箱時，腳步只停半息。三寸釘伏在他臂彎裡，鼻尖輕輕動了動。
木箱裡的冷石味，比銅鏡更重。
箱縫摻著潮木屑味，裡頭的東西不是新出土，早被人翻過。箱底像墊了厚布，布上殘著藥草、菸絲，還有一種陌生的皮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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