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我就是終極。
我知道這兩個字有多重。在那個故事裡，張家人世世代代守著一扇青銅門，門後藏著他們不敢講出口的東西，他們叫它，終極。族長為它失憶、流浪、一次次走進門去又走出來，幾千年，沒人真正說清它是什麼。
那就讓我來講吧。
我是讀這個故事的人。
那年我翻開第一頁，跟著一個叫吳邪的年輕人，走進了第一座墓。我看他從一個守著古董鋪、滿腦子不切實際的少爺，被一路推著往前走；看他遇上一個永遠話不多、卻總在最險處擋在前面的張起靈，又遇上一個滿嘴跑馬、天塌下來當被子蓋的王胖子。
三個人湊到一起，再兇的墓都像有了點活氣。
我跟著他們走了很遠。走過屍鱉成群的魯王宮，走過雲霧壓頂的長白山，走過蛇潮翻湧的戈壁，走過海底那艘困了人幾十年的船。
我也記得那些難得喘口氣的間隙。胖子在臨時支起的鍋灶前折騰吃的，吳邪蹲在邊上打下手，張起靈靠在一旁，安靜聽他們吵。胖子吹牛吹上天，吳邪一句句拆臺，拆到胖子跳腳；三個人圍著一堆火，外頭風大雨大，誰都不說話，卻比什麼都踏實。
那時候我偷偷想，等這一切了結，他們就找個小地方住下，院裡種點菜，門口養條狗，胖子管飯，吳邪管賬，張起靈當保安，日子過的平安幸福。
我替他們，把往後的太平日子都想好了。
我以為故事會一直這樣走下去，他們三個在一起，總能從死門裡蹚出一條活路。
可是書裡的故事卻漸漸偏離了我的預期。
故事走到廣西那座山裡，一切開始往下掉。
我看著霍仙姑走進張家古樓。那個一輩子要強的老太太，最後坐在強鹼漫過的墓室裡，再沒走出來。後來的人連她的全屍都帶不出，只能砍下她的頭，別在腰上，一路帶回去交還給她的家人。
我看著潘子。那個跟著吳三省出生入死、把吳邪當親侄子護著的漢子，最後讓玉脈裡的怪物纏住，半截身子融進了岩層，動不了。他就靠在那片石頭裡，抬起手，一槍一槍，替吳邪把沿路的鈴鐺打得粉碎。他打著打著，唱起一支不成調的歌：“
小三爺，你大膽地往前走，往前走，別回頭。”
唱完，他把最後一顆子彈留給了自己。
我看著張起靈。那個把所有人都護在身後的人，最後一個人走進了青銅門，替吳邪、替這一段說不清的恩怨，守十年。門在他身後合上，把他和人間隔開，只留下一個輕飄飄的十年之約。
我看著胖子。那個成天嘻嘻哈哈、把苦當飯咽的人，在雲彩倒下的那個傍晚，一句話都沒了。他留在了巴乃的山裡，所有人都知道，胖子心裡有塊兒地方跟著一起死了。
還有走進隕玉再沒出來的陳文錦，失憶後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在街頭被人追打的張起靈。
我合上書，很久沒說話。
我不甘心。
我想，憑什麼呢。憑什麼好人要一個一個折在那座樓裡，憑什麼一腔孤勇最後只換來一攤強鹼、一座空墳、一扇關上就是十年的門。我改不了書，我知道。書已經寫在那兒了，潘子的槍響過，霍仙姑坐下了，青銅門合上了，我隔著一頁紙，什麼都做不了。
可我後來才知道，不甘心的，不止我一個。
我在很多地方見過他們。有人在深夜裡看一半讀不下去；有人把潘子那一頁折了角，再沒敢翻開；有人一年年替張起靈數著日子，數到青銅門開，和很多人不約而同的來到長白山。我們在不同的年紀讀到同一處，又在同一處紅了眼眶。
原來不是我一個人過不去。一群人，誰都沒真正過去。
在我之前，有人讀過。在我之後，還會有人讀。隔著十年、二十年，隔著千里萬里，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夜裡翻開同一本書，為同一群人掉同一種眼淚，在同一個地方合上書，心裡頭憋著同一句話——
如果有人能進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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