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不再猶豫，指節扣住石子，用力一摳。
他摳下來了，自己一頭栽倒在青銅壁根，昏了三天三夜。
那一擊，也落在我身上。
我是託著他的那股念，也被震穿，想喊他，喉嚨裡卻擠不出聲。
寫定的故事，到底是有脾氣的。它照著原來的樣子長，他偏要把它掰向另一條路，那股勁便反撲回來。
張家人管它叫修正力，我管它叫命。
他改一次，命就咬他一口。咳血、發燒、傷口遲遲不合、耳朵一陣陣聽不見，到最後，連那根從不離身的鏈條棍，他都提不起來，只能纏在腰上做個樣子。
我數著他身上的傷。古樓裡改了幾個人的路，他咳了小半個月的血；高海拔上強撐著解陣，下山時是被人揹的。他那雙手，從前能把三節鐵棍舞成一團光，後來連只碗都端不穩。他從不喊疼，旁人問起，只說死不了。我看著他一天比一天輕、一天比一天白，像看著一截好端端的玉，被慢慢磨薄。
他是拿自己，去填那些命裡的窟窿。
可他也真把人填回來了。
霍仙姑在門前停住腳，沒踏進那條死路，後來被他從風道里接出來，活著。潘子斷後時讓怪物纏住、半條腿叫鹼霧灼穿，身邊的人撲回去，硬把他從石頭裡搶下來，活著。張起靈背後始終多站著一個人，擁有了他本就該有的童年時光。那個愛笑的瑤族姑娘雲彩還活蹦亂跳地在寨子裡，陳文錦的下落、張起靈被奪走的記憶，他都一樁樁記著，知道前頭路還長，有些賬要慢慢討，有些人要慢慢找，不急這一時，也漏不下一個。
他把我們的每一個“如果”，都變成了“後來”。
我不後悔。
到這一刻，我反倒把一件事想透了——
你念著他們，他們就活著。你為一個書裡的人揪心、掉淚、死活不肯讓他死，他就真的不死。你把他講給下一個人聽，他就一年年活下去。這不是什麼法術，這是所有故事最古老、也最不肯說破的秘密。
所以你，就是終極。
張家人守了幾千年的那扇青銅門後頭，站著的從來不是什麼長生不老的怪物。是你們。是一代一代翻開書、合上書、又把它重新講下去的人。是無數個不甘心、無數個“如果”、無數個半夜裡替虛構的人動了真心的——
你。
也許就是最初的你給予了張家長生的秘密。
我想再陪他走一程，想親眼看著他把剩下的人都接回來。
我沒撐住。
我沉了下去，沉進一片沒有字的白裡。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片白裡漂了多久。沒有時間，也沒有光，像一本書被合上，擱在沒人翻動的角落。
直到我聽見聲音。
很輕，隔著很厚的東西，一聲聲傳進來。
是他在喊我。
“終極。”他喊，“終極，你在不在。”
我想應，喉嚨裡沒有力氣。他就一遍遍地喊，從很輕，喊到很急，喊到我都能想出他皺著眉、太陽穴的青筋繃起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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