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禾哪見過這種陣仗，嚇得小臉瞬間煞白，手裡捏著的布帕子死死摳在掌心，連連退了兩步，小腿肚子直打顫。
林穗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她順手將櫃檯上的賬本合上，抬起眼皮，淡淡地掃了那巡捕一眼，語氣平穩得聽不出半點波瀾：“長官，公事公辦是應當的。不過……法租界巡捕房按規矩辦事，查貨需要搜查令嗎？”
那巡捕顯然沒料到這小小的布匹鋪女老闆能說出這麼一句硬朗話。
他冷笑了一聲，嘴角斜斜地拉出一抹不屑：“呦，小丫頭片子，還跟老子盤起法租界的規矩來了？這霞飛路一條街，老子搜個來路不明的髒貨，還需要啥搜查令？有人舉報儂店裡藏著走私的洋貨和大戶人家失竊的重寶，老子今兒個是照章辦事！”
一邊說著，巡捕抬腳就跨過了門檻，厚重的大皮靴踩在地板上，發出震耳的“咔噠、咔噠”聲。身後的兩個混混立刻如狼似虎地擠了進來，伸長了脖子各處瞅。
店裡的氣氛陡然繃緊，空氣沉得像要下雨。
林禾嚇得渾身發抖，手心全是冷汗，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下意識地就想往林穗身後躲。
林穗不慌不忙地轉過身，假意走到擱置高檔蘇繡綢緞的木架前整理布料。在手掌拂過匹頭的瞬間，她藉著衣袖的遮擋，輕輕在林禾冰涼的小手上用力捏了一下。
手掌傳來的溫熱與力度，像是一股定海神針般的力量。
林穗低下頭，湊在林禾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極快地念叨：“別怕，有姐在呢。去，去後頭灶披間倒兩碗熱茶端出來。”
林禾吸了吸鼻子，看著姐姐那雙深邃鎮定的眼眸，原本差點掉下來的眼淚硬生生被她嚥了回去。
她咬緊牙關，小手捏成拳頭，頭一次沒有哭出聲來，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轉過身為巡捕倒茶去了。
林穗看著妹妹堅強的背影，眼裡浮現出一絲欣慰。
其實，早在昨日趙德貴報信、得知李鴻泰盯上自己之前，林穗就已經動了手腳。
如今鋪子裡擺著的，除了她正規買來的蘇繡、棉布，就只有條理清晰的賬目。
任憑對方翻個底朝天，也休想搜出一絲一毫的違禁物。
“長官想查貨，咱做小本生意的自然配合。”林穗轉過身，隨手從櫃檯抽屜裡拿出一疊整整齊齊的紙頁，拍在桌上，“這是‘穗雪霓裳’開業至今所有的進貨貨票、法租界華商會劃撥的完稅憑證，還有碼頭正規貨棧的提貨單。每一筆、每一匹布，哪兒來的、花多少錢買的，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巡捕斜著眼走上前，一把薅過那疊貨票，粗暴地翻看起來。
這些貨票，全都是林穗之前交代趙德貴跑腿，託了周伯和熟識的舊貨棧開出的正規票據，手續齊全，無懈可擊。
巡捕一邊翻著票據，那雙陰鷙的眼珠子卻壓根沒在文字上多停留，反而不住地往鋪子後面的暗門、櫃檯地下的暗格以及堆放雜物的木箱子上瞅。
他甚至故意走到一堆摞得老高的緞子前，伸手粗魯地翻動，用警棍在布匹堆裡狠狠戳了戳，試圖聽聽有沒有藏著金銀鐵器的硬物碰撞聲。
林穗站在一旁，雙手疊在腹前，冷眼旁觀。
她越看心裡越是雪亮：這巡捕壓根不是為了查什麼“來路不明的布料”，他的一舉一動，分明是在找箱子、找暗格、找重物！
李鴻泰失竊的私庫裡裝滿了金條和大洋，那些東西沉重無比，若是常人偷了，絕不可能憑空消失，必然會藏在地下或者厚重的木箱裡。這巡捕分明是受了李鴻泰的密令，藉著查貨的幌子，來試探私庫的東西到底在不在自己這裡！
想通了這一點，林穗心底最後的一絲顧慮徹底煙消雲散。
“長官，這匹可是上好的杭綢，一匹要三十大洋呢。您要是用警棍戳破了絲線，這損耗……咱可得找巡捕房的警長說道說道。”林穗語氣淡淡地提醒了一句，不軟不硬。
那巡捕動作一頓，臉色有些難看。
他收回警棍，朝身後的混混使了個眼色：“去，把後面後院和櫃檯下面給老子搜搜！看看有沒有藏著啥不該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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