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後的日頭溫溫柔柔,褪去了連日的凜冽寒風,小院青石板上的殘雪慢慢消融,潤出一片乾淨的溼意。
張小魚收拾好鴿子,架起小灶在院中生火燉湯。柴火噼啪燃燒,裊裊炊煙緩緩升起,沖淡了冬日的清冷。
巷口的鄰家阿婆提著曬乾的青菜路過,習慣性往院裡望了一眼,瞧見院中生火做飯的身影,頓時腳步一頓。
阿婆笑著走進院門,語氣和藹,“後生,在做飯吶?”
張小魚聞聲抬頭,微微頷首,眉眼間褪去了往日的頹然,多了幾分煙火溫軟,“燉點鴿子湯,給她補身子。”
阿婆目光落在他手背上那片尚未消退的紅腫燙傷上,又看了看灶上咕嘟冒泡砂鍋,心想著搞成這樣應該是不會做飯吧,伸手掀開蓋子一看,裡面半點佐料也無,清湯翻滾,只有鴿肉浮在湯麵。
“哪有這般燉湯的,腥氣壓不住,喝著反倒傷身子。”
再想起前些日子她隨口說的“這婦人死了丈夫,獨自帶娃可憐”,心裡瞬間通透大半。
她恍然大悟,連連點頭,低聲打趣道:“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哪裡是什麼舊識啊,你是心悅人家吧。”
灶邊火光跳動,映在張小魚眼底,漫開一層沉沉的澀意,他垂眸望著鍋裡翻滾的湯水,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其實……我就是那個死人。”
阿婆臉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愣在原地,一時接不上話,原來自己隨口的一句閒話,竟成了這男人心上一道傷疤。
風捲著融雪的溼氣穿過院落,柴火噼啪響了兩聲。
張小魚也沒有再繼續說下去,抬手拿起灶邊的陶罐,指尖輕輕摩挲著罐沿——那是鶯時讓華年送來的燙傷膏。
“她不願認我,便對外說我死了。”他語氣很平,聽不出多少怨懟,只剩滿心的悵然,“也沒錯,我以前混蛋,的確和死了差不多。”
阿婆嘆了口氣,神色也沉了下來,把手裡的幹青菜放在灶邊的石臺上,又從布兜裡摸出一小包薑片與紅棗,推到他面前。
“是我老婆子嘴碎,不該胡亂揣測,拿著,洗乾淨了放湯裡,女人懷著身子,要得喝得下去才算補。”說完,阿婆不再多言,輕輕搖了搖頭,轉身緩步走出院子。
灶火明明滅滅,鍋裡的鴿子湯還在咕嘟翻滾,浮起一層細碎的血沫,張小魚拿著勺子一一撇去,一點點把阿婆給的佐料拾掇乾淨,小心翼翼丟進砂鍋。
方才那番話像一塊沉石壓在心底,他望著翻滾的湯水,眼底盡是苦澀。
他總想著多做些吃食補她身子,可廚藝拙劣,反倒讓她吃得越發清瘦。
院外的風掠過牆角細竹,沙沙作響。
不多時,湯燉得濃郁,熱氣氤氳。
張小魚盛出一碗,晾到溫熱,端著碗緩步走到主屋門前。
他沒有推門,只是輕輕叩了兩下門板。
“湯燉好了,你趁熱喝。”
屋內靜悄悄的,半晌,才傳來鶯時淡淡的聲音:“放門口吧。”
沒有讓他進屋,也沒有同他多說半句話。
張小魚站在門外,把瓷碗輕輕擱在門檻邊,碗沿飄出淡淡的棗香與鴿肉的香氣。
他站了片刻,聽著屋內沒有動靜,才緩緩轉身,回到院中灶臺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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