鶯時瞥他一眼,“好好歇著,別的事自有旁人去張羅。”
門邊的華年抱著書卷,抿著唇偷偷笑,方才父親那副想幹活卻被盡數繳了差事的模樣,盡數落在她眼裡。
小小的星徵抱著滿滿一懷卷宗,腳步穩穩當當穿過庭院長廊,一路直奔辦公室。
八歲的孩子做事極穩妥,半點沒有蹦蹦跳跳,牢牢護著懷裡厚重的文書,規規矩矩站在門外,輕聲叩門。
“小燼叔叔。”
屋內正在清閒翻看閒冊的張小燼聞聲抬頭,隨口應了一句,“進來。”
房門被輕輕推開,星徵抱著高高一摞卷宗走進去,直接將沉甸甸的文書堆疊在桌案正中央。
“我爹養病,娘讓我把公務都送來給您。”
話音落下的瞬間,張小燼低頭看著桌案上幾乎堆成小山的卷宗、軍務記錄、軍營報備文書,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他瞳孔微微地震,臉上的悠閒鬆弛寸寸碎裂,那一刻,心頭只有一個念頭——天塌了。
他僵硬地伸出手,翻了兩頁厚厚的軍務卷宗,指尖都在發抖,嘴角狠狠抽搐了幾下。
昨日他在佛爺面前含糊其辭、拼命遮掩,不敢說張小魚挨軍棍的事,還暗自慶幸自己躲過一劫。
結果呢?
張小魚直接休整整七日病假!
這哪裡是養傷,這分明是帶薪躺平,變相累死他!
張小燼欲哭無淚,抬眼望著身前一臉純良懵懂、規規矩矩站著的小星星徵,只覺得心口堵得厲害,苦著臉近乎哀嚎,“你娘是真敢安排啊……你爹這哪是皮肉傷,這是專門克我的傷!”
八歲的星徵眉眼清俊,一雙透亮澄澈的眸子和張小魚如出一轍。
他聽不懂小燼叔叔的滿腹委屈和崩潰,只牢牢記住了孃親交代的話,認認真真點頭,語氣乖巧又鄭重:“娘說,爹他近日不能動氣、不能勞累、不能伏案久坐,好在大伯伯不止一位副官,所有公務都要代為處置,辛苦小燼叔叔了。”
一句乖巧的體諒,落在張小燼耳裡,堪比千斤重的最後一擊。
他抬手死死捂著額頭,只覺得眼前發黑、天旋地轉,整個人生無可戀地重重癱坐回椅中,脊背一塌,半點力氣都沒了。
此刻他終於徹底想通透了。
昨夜軍營那實打實的二十軍棍,痛徹筋骨、皮肉開裂,熬的只是張小魚一時的疼,短短幾日便能慢慢養愈。
可眼前這滿滿一桌堆積如山、層層疊疊的公務卷宗,要連熬七日,壓的是他張小燼無盡的辛勞,簡直是要累垮他半條命。
他悔得腸子都青了,低聲喃喃懊悔,“早知道就把他那些破事全報告給佛爺了。”
窗外暖陽正好,風清日朗。
唯獨他困在軍部書房,對著無邊無際的文書山海,寸步難離。
張小燼長長吐出一口鬱結的濁氣,認命地伸手撫平最上方的卷宗,捏緊毛筆,筆尖堪堪落紙。
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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