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興是幾個孩子裡最先對做菜上心的。
這事說起來不奇怪。何家興從小就跟在何雨柱屁股後面轉，何雨柱在廚房裡做飯他就搬個小板凳站在旁邊看，看他爹切菜、顛勺、調火候。何雨柱有時候把一把豆角遞給他讓他去洗，他認認真真洗完了端回來，滿臉寫著“我很能幹”。四五歲的時候他就能踩著小板凳在灶臺前面攪雞蛋，雖然攪得滿臺子都是蛋液，但何雨柱從來不罵他，只是拍拍他的腦袋說“下次少倒點”。
後來酒樓開起來了，何家興放學之後常去酒樓後廚幫忙。何雨柱掌勺的時候他就站在旁邊打下手——遞個盤子、拿個調料、看著火候。何雨柱有時候忙不過來就讓他上手炒個簡單的菜，他炒得雖然不如他爹，但像模像樣的，火候拿捏得挺準。婁曉娥有一回嚐了他炒的醋溜白菜，說了一句“家興這手藝有他爹的影子”，何家興聽了之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何雨柱看得出來他挺高興。
何雨柱心裡清楚，何家興這個孩子穩當，學東西不快不慢，但學過的都能記住。他教他做紅燒肉，從選肉、焯水、炒糖色、燉煮到收汁，一步一步教下來，何家興認認真真地記，下回自己做的時候一步不差。何雨柱嚐了嚐，點了點頭說“火候還差一點，多練幾回就好了”。何家興也不氣餒，隔幾天又做一回，一回比一回做得好。
到了1979年冬天，何家興十六歲了，上了高中。那年寒假他跟何雨柱說：“爹，我想跟你學做菜。往後也幹這行。”
何雨柱正在後廚收拾灶臺，聽到這話停了一下手裡的活，看了他一眼：“你想好了？做菜這行當是個辛苦活，站灶臺一站就是一整天，夏天熱得跟蒸籠似的，冬天洗菜凍得手發裂。你幹得了？”
何家興點了點頭：“幹得了。我從小就喜歡這個，看著菜在鍋裡翻騰變香，心裡就痛快。”
何雨柱沒再多問。他擦了擦手，在灶臺旁邊坐下來，點了根菸：“行。你想學我就教。但我有個規矩——先從基本功練起，刀工、火候、調味、擺盤，一樣一樣來。別想著一步登天。”
何家興應了。從那以後他每天放學回來就鑽進後廚，先從刀工練起。何雨柱給他找了一筐土豆讓他切絲，要求切得細如髮絲、均勻一致。何家興切了一筐又一筐，手上磨出了泡，泡破了結了繭，切出來的絲才勉強入了何雨柱的眼。何雨柱看了看他切的那堆土豆絲，點了點頭說“還行，接著練”。那段時間家裡天天吃土豆絲，炒土豆絲、拌土豆絲、醋溜土豆絲，家旺吃得直嚷嚷“能不能換個菜”，何雨柱說“你哥練刀工呢，將就著吃”。
刀工練完了練火候。何雨柱讓他炒青菜，要求炒出來脆嫩不發黃。何家興炒了一盤又一盤，火大了炒糊了，火小了炒生了，何雨柱在旁邊看著，哪兒錯了就指出來，不罵他也不替他炒。何家興自己琢磨，一回不行兩回，兩回不行三回，炒了十幾盤之後總算炒出了一盤像樣的。何雨柱嚐了一口說“這回對了”，何家興聽了咧開嘴笑了。家旺在旁邊小聲嘀咕“終於不用吃糊白菜了”。
除了在後廚跟著何雨柱學，何家興還跟著酒樓裡的老師傅學。何雨柱給酒樓請了幾個廚子，都是以前在食堂或者飯莊幹過的老手。何家興跟在他們後面打下手，幫著備料、看火、收拾灶臺，一邊幹一邊看，看老師傅們怎麼切配怎麼調味。那些老師傅都挺喜歡他，說他“眼裡有活、手上勤快”，有時候高興了還多教他兩手。有個姓鄭的老師傅以前在飯莊幹過，做麵點是一絕，看何家興肯學，就教他揉麵、擀皮、包包子。何家興學了一個月，包出來的包子褶子勻稱、收口利落，蒸出來白胖胖的，何雨柱嚐了一個說“比你爹包得好”，何家興撓了撓頭笑了。
何雨柱看著何家興一天天進步，心裡挺欣慰。他這輩子攢下的家底夠孩子們吃用不愁，但手藝這東西是活的，學會了就是自己的，誰也拿不走。何家興要是能把廚藝學好，往後不管世道怎麼變，他都能靠這門手藝吃上飯。而且這孩子心性穩，不貪不懶，學東西紮實，何雨柱覺得他往後差不了。
有一天何雨柱在後廚教何家興做蔥燒海參。他一邊做一邊講解——海參怎麼發、蔥怎麼炸、汁怎麼調、火候怎麼掌握。何家興站在旁邊認認真真地聽，手裡拿著小本子記。何雨柱做完了讓他嚐了一口，何家興嚼了嚼說“鮮，蔥香都進去了”。何雨柱點了點頭：“這道菜是酒樓的招牌，往後你來掌勺。”
何家興愣了一下：“我掌勺？我還沒學透呢。”
何雨柱把勺子遞給他：“邊做邊學。做砸了算我的，做成了算你的。”
何家興接過勺子站在灶臺前面，深吸了一口氣。何雨柱退到旁邊看著，沒有插手。何家興按著他教的步驟一步一步來，發好的海參下鍋、蔥段炸香、調味、收汁，雖然中間有兩回火候沒拿準，但最後出鍋裝盤的時候那盤蔥燒海參看著像模像樣的。何雨柱嚐了一口，點了點頭說“行，能拿出手了”。
何家興站在灶臺前面，圍裙上濺著油點子，額頭上沁著汗，臉上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歡喜。何雨柱看著他那副樣子，想起了自己當年在食堂學徒的時候，也是這麼一步一步過來的。那時候他十六歲，何大清剛跑路，他一個人帶著何雨水過日子，在食堂裡切菜刷鍋，挨師傅的罵，一天一天熬過來。如今他的兒子也十六歲了，站在灶臺前面學做菜，比他當年條件好多了——有爹教、有師傅帶、有正經的灶臺和齊全的傢伙什，不用像他當年那樣什麼都靠自己摸索。
那天晚上打烊之後何雨柱坐在後廚門檻上抽菸，何家興在他旁邊坐下來。爺倆安安靜靜地坐了一會兒。何家興忽然說了一句：“爹，我往後想跟你一樣，開個自己的館子。”
何雨柱抽了口煙看著院子裡的月亮：“行。等你手藝學透了，爹幫你張羅。”
何家興點了點頭，隔了一會兒又問了一句：“爹，你當年學做菜的時候，有人教你嗎？”
何雨柱想了想說：“有。你爺爺教過我一些，後來在食堂跟著師傅學。但你爺爺跑了之後，大部分是我自己琢磨的。那時候沒條件，有什麼做什麼，做壞了也沒人替你收拾，自己嚥下去接著做。”
何家興聽了之後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那我比你那時候強。”
何雨柱看了他一眼，伸手彈了一下他的腦門：“你小子。行了，回去睡吧，明天還得早起上學。”
何家興笑著站起來走了。何雨柱坐在門檻上把煙抽完了，心裡很踏實。何家興這孩子穩當，學東西紮實，往後差不了。他的手藝有人接了，這個酒樓往後有人撐了，何家的根在這北京城裡扎得更深了一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