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韃子的營地裡亮起了火光。
主帳裡點著兩盞油燈,燈芯被風從帳縫裡吹進來的氣流撥得搖搖晃晃的,把帳壁上那些晃動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韃子首領坐在帳中央的舊毯子上,面前擱著一隻已經涼透了的銅碗。
他身形壯碩,肩寬背厚,頭髮在腦後編了一條粗辮,辮尾用一根舊皮繩扎著。
他聽完面前單膝跪著的那個人說的話,好一會兒沒有開口。
那人跪在毯子邊緣,皮甲上沾滿了灰土和幹泥,頭盔已經被摘下來擱在膝蓋上。
額角有一道被碎石劃出來的口子,血已經幹了,在皮膚表面凝成一條暗褐色的細線。
他開口問了一句:“城門沒撞開?”
那人低著頭:“是的,撞了五下!城門一點都沒裂!
而且後來……地面突然炸了,弟兄們被炸翻了二十幾個。
撞木手死了一大半。城內的人都沒出來,我們就傷亡慘重!”
他把話說完之後沒有抬頭,目光落在自己膝蓋前那塊被踩實了的泥地上,等首領的下一句話落下來。
首領把面前那隻銅碗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他喝完擱下碗的動作比平時重了一些。
“炸了?什麼炸了?”
“地底下炸了……”
跪著的人抬起頭來,手指比劃了一下城門兩側的方向。
“城門口兩側的地面先炸的,火光從地面下面躥出來,不是從城牆上扔下來的。
什麼東西都沒有看到,地底下自己就炸開了。
然後是城門前面那一整片,沿著弧形鋪過來,像有人在土裡埋了火。
弟兄們被掀翻的時候,地上還有餘火在燒。”
首領坐在毯子上,他伸手把那隻銅碗端起來又擱下了:“你親眼看見的?”
跪著的人低下了頭:“親眼看見的。弟兄們被掀翻的時候就在我旁邊,我也被震了一下,後背撞上了一塊石頭,半天沒爬起來。
爬起來的時候火已經熄了,地上剩下一股氣味,像是燒硫磺的味。”
營帳裡安靜了片刻。油燈被風又吹了一下,火苗伏低又彈起來。
首領側過頭,目光從帳壁上的影子移開,落在帳門的方向:“去把卡達叫來。”
卡達是隨軍的匠人,平時管造攻城器械,也管修補兵甲。
他掀簾進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截用來試火絨的乾草莖,發現首領臉色不好,便蹲在毯子邊緣聽完了,跪著那人說的話。
“首領,照他說的,應該是有人在地下埋了東西,用引線連到城門口,等撞木開始撞門之後才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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