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車上下來了五男三女。
領頭的是個五六十歲的男人，半舊不新的深灰中山裝，頭髮花白，梳得一絲不苟，腦門上一道抬頭紋，精神頭卻很足。
老族長一見他，立馬迎了上去，聲音都在哆嗦：“家定？你是家定吧？”
“大哥，不肖子孫沈家定，回來了。”那人話音未落，膝蓋一彎就要跪。
被老族長一把托住：“哎哎，現在可不興這個了，不能犯錯誤。”
“對，對，瞧我，一激動把小時候的規矩記起來了。”沈家定站直了，回頭把身後的人一一引見：兩個兒子、兩個兒媳、兩個孫子一個孫女，“大哥，不瞞您說，我當年跑出去，叫柺子打了悶棍，傷了頭，以前的事全忘了。多虧我媳婦救了我，她給我生了兩個兒子，如今都成家了，大兒媳生了一兒一女，二兒媳添了個兒子。”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前陣子他們娘病逝了，我受不住，一頭朝棺木撞過去。人沒死，倒把年輕時候的事全想起來了。”
說著低頭扒開頭髮，腦後一道舊疤，疤面光溜溜的，寸發不長。
“離家幾十年，如今我帶著一家人回來認祖歸宗，大哥，您不會不認我吧？”
老族長眼眶當場就紅了：“咋會不認！你離家那年，你娘哭瞎了眼，早早地就去了。你如今想起來了，還肯回來，她在底下也高興。”
說罷轉向大隊長：“大隊長，你年輕，可能不記得。這是我二叔家的兒子沈家定，當年跟我二嬸吵了一架出的門，一走就沒影了。誰想到是叫人拐了，還失了憶。如今他回來認親，大隊是認的吧？”
這話說的，腰板筆直，沈家旺一家給他惹的晦氣，終於有人替他把場子找回來了。
何況這個堂弟是坐著汽車回來的，可見在外頭混的不錯，接到電話的時候他還不信，現在看到他這麼風光回來，總算讓他們沈家揚眉吐氣了一把。
幾個上了年紀的老頭老太紛紛點頭作證：“大隊長，確有此事，沈家定他娘老可憐了，悔得死不瞑目啊。”
“沒想到還有這造化，叫人拐了還撿著個好媳婦，瞧這派頭，岳家條件差不了。”
大隊長可不會憑几句話就放生人進大隊，先哈哈一笑：“那先恭喜家和叔。不過認祖歸宗，得有正經來路，介紹信帶了吧？”
沈家定忙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介紹信，雙手遞上：“這是我們的介紹信。我如今在市革委會治保組當個小組長，兩個兒子也都是民兵分隊的小隊長……不值一提的小職務。”
這話一齣，現場社員們面色一凜，竊竊私語戛然而止。
這年頭，誰不怕革委會的？一家子都在治保組，這也太厲害了，或者說，太可怕了。他們可不想住牛棚。
大隊長接過介紹信，一行行看得極慢。他聽得出這話看似謙虛、實則炫耀，眉頭擰了起來。旁人不知道，他可是清楚的，治保組是幹什麼的？專管抄家批鬥、事後管控的，裡頭基本沒好人。
沈家定顯然很享受這份恭敬，負著手，任由四面八方的目光落過來。沈老族長的腰桿更硬了，下巴都抬起來半寸，真是老祖宗顯靈，老沈家出大官了！
不遠處，沈寶泠斜倚著腳踏車，和裴硯對視一眼。
看來這人恐怕是宋藍招來的，是張炳山一夥的，當年抄老郭頭家，搞不好就有他一份。
藏得真深。
要不是這次他們下餌釣魚，還真釣不出這一窩。
大隊長核完介紹信，確認無誤才還回去，笑道：“咱們大隊真是藏龍臥虎。定叔能找回親人是大喜事，先回去安頓吧。”
“多謝大隊長。”沈家定朝兩個兒子使了個眼色，一人掏出一包煙塞給司機，把車打發走了。
眾人瞧著這大手筆，起攀附心思的有之，眼紅的更有之。革委會的人，指縫裡漏一點，就夠地裡刨食的過好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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