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正院那邊又鬧過一場,茶盞擺件都碎了,茶几椅子也都摔壞了,月姨娘微微垂眸,遮住眼底一閃而過的冷笑,再抬起眼時,面上依舊是那副溫和謹慎的模樣:
“一會兒你拿我的對牌去庫房,照原先的規制挑幾樣合適的補上就是。”
婆子連聲應是,又將幾件零碎差事回過,見月姨娘沒有旁的吩咐,這才行禮退下。
腳步聲遠去,裴玉寧再沒顧忌,把手裡的賬冊往案上一擱,眉眼間全是幸災樂禍:“老天爺總算開了一回眼,看來裴鴻雲那條腿是真的不成了,依我說,這便叫報應!”
只可惜,裴鴻雲的腿廢了又能如何呢?
她可憐的弟弟,終究是回不來了。
母親的身子也……
裴玉寧嘴唇動了一下,到底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只是臉上的喜色退了大半。
知女莫若母,月姨娘依舊是隻看她臉色,便知她在想什麼,眼底同樣掠過一抹極深的恨意,只是很快又被她重新壓了下去,抬眼掃了一眼門外,低聲告誡道:
“我與你說過多少回了,隔牆有耳四個字,你怎麼就是記不住。”
如今,柳氏不知為何被禁足,裴老太太接二連三地受打擊,再度臥病不起,於是那串曾牢牢攥在柳氏手裡的管家鑰匙,兜兜轉轉,竟是落到了她的手裡。
誰讓她當年本就是老太太房裡的頭等大丫鬟,識字會算,又跟著賬房學過幾年管賬,後來做了姨娘才漸漸將這些東西放下,如今驟然接手,雖難免有些生疏,卻到底底子還在,摸索幾日便也重新上了手。
也正因如此,她們母女這處院子早不復從前的冷清,日日都有管事娘子、丫鬟婆子來請示差事,再想像從前那樣關起門來什麼都敢說,已經是不可能了。
因而,月姨娘只點到即止地教訓了兩句,便乾脆將話頭轉開:
“明日去郡王府赴宴,你也給我安分些。你年歲還小,親事還不急,如今我既接了府裡的事,正好趁此機會多教你些東西,賬目人情、管家理事,你能學多少便學多少。等過幾年……老太太只要還在一日,想來也不會有人在你的婚事上太過委屈咱們,所以明日到了宴上,你不必急著出什麼風頭,凡事多看、少說,見見世面便好。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做,你便多看看清姐兒。”
“娘!”
裴玉寧立刻拖長了聲音,滿臉不服:“我不是早同你說過了嗎?四丫頭最會變臉,人前一個樣,人後又是另一個樣,儼然小人做派!你怎麼還誇起她來了?”
月笙聽得搖頭失笑:“我誇的就是她這份機靈!她才多大?已經知道什麼人面前該說什麼話,什麼時候該裝糊塗,什麼時候又該露聰明。你呢?心裡有一分不高興,恨不得臉上寫出十分來。但凡你有人家一半的腦子,我早放心了。”
“我怎麼就沒腦子了?”
裴玉寧正要據理力爭,外頭忽然響起腳步聲,緊接著便有小丫鬟掀簾進來回稟,說園子裡管花木的娘子求見。
月笙讓人進來,那花匠娘子進屋行完禮,立馬期期艾艾道:“姨娘,方才大姑娘從園子裡經過,說那幾團木芙蓉和秋海棠養得不好,葉子顏色也不對,叫奴婢們趕緊施肥。大姑娘還特意說了兩樣東西,只是……咱們府裡素來不用那些,庫房裡也沒有,奴婢不敢擅自採買,這才來請姨娘示下。”
她將那兩樣肥料的名字報了出來。
月姨娘聽完,眸光極輕地動了一下,臉上卻立刻揚起笑來:“既是大姑娘說的,那便照她說的辦吧。缺什麼叫採買上的人明日添來就是,園子裡的花木也照大姑娘喜歡的樣子修剪。大姑娘在外頭見多識廣,眼界自然比咱們這些人強,她既開了口,想來總有她的道理。”
花匠娘子聽見這話,像是終於得了準信,忙不迭應下,行禮退了出去。
簾子才剛落下,裴玉寧便忍不住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酸意:“府裡這些人如今是越來越怕她了,她隨口說一句花不好,管花木的便巴巴跑來請示,倒比咱們從前三催四請還管用。”
月姨娘沒有接茬,只將她面前的賬冊推了推:“少管旁人,繼續看你的賬。”
裴玉寧不情不願地重新低頭。
她耐著性子看了約莫一刻鐘,到底沒忍住,又悄悄抬頭往門外瞧了一眼,見廊下無人,這才將聲音壓得極低:“不過……其實也不能全怪他們……我都有些怕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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