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宮的食堂，模樣全不像個食堂。
它坐落在群山環抱的一處谷地中央，說是“食堂”，不如說是一座五層高的酒樓。整座樓由下往上層層收窄，下寬上窄，像一截倒著長出來的寶塔，又像一朵自下而上層層託舉、尚未開全的蓮花。日頭已然升高，斜照下來，樓身外壁流轉著一層極淡的青白色靈光，遠遠瞧著，竟有點凡間金玉樓臺堆出來的堂皇。
雲語負手懸在半空，居高臨下地打量了幾眼，心裡沒來由地泛起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笑意。
“食堂”這兩個字，擱在他腦子裡，該是窗明几淨，打菜的視窗前排起長隊，不鏽鋼的餐盤在臺面上叮叮噹噹碰響。可眼前這座樓，從裡到外，哪一點對得上？
想到這裡雲語不禁啞然失笑。
也是，這裡可是修仙界，樣樣都要沾著“仙氣”才肯罷休，怎麼可能和自己穿越前的世界一般。
雲語按落遁光，踱步來到樓前。
才一走近，那五層樓的格局與各層的人氣，便隨他的目光與神識，一層一層地鋪陳開來。
第一層最是寬敞，幾乎佔了整座樓的大半，能容得下數千人同時用飯。裡頭坐的多是鳳初、琴心的低階弟子，三三兩兩，喧嚷熱鬧。這一層的菜餚價廉量足，圖的就是個果腹，吃肉喝酒、大快朵頤，與凡間的館子差不了多少。
第二層便要安靜些，供騰雲境的修士。菜餚愈發精緻，價格也貴，不圖吃飽，圖的是淬鍊肉身、助長修為。
第三層供暉陽，第四層供乾元，自第四層起，便設了獨立的包廂。到了第五層，便只剩下寥寥幾間，空間最小，可那佈置卻最是華貴，古色古香，隱隱透著一股子與世無爭的清淨。
說是按境界分樓，可規矩也說得分明——只要靈石足夠、肉身又扛得住那靈材珍饈的磅礴靈氣而不被撐爆，便是低階弟子，也大可昂著頭，一路點上樓去。
雲語掃過一眼，心裡便有了數。他也沒在底下多停留，徑直往第五層去。
這一層的來客，多是乾元後期與無相尊者。雲語方一踏進第五層的門檻，滿堂原本說著話的人，聲音便齊刷刷地低了下去。
幾個正襟危坐、在外頭個個都是呼風喚雨角色的乾元大能，見他進來，臉色先是一白，忙不迭地起身上前，彎腰的彎腰，低頭的低頭，動作快得幾乎要撞在一起，生怕行禮慢了半分，惹了這位魔尊不快，叫他一袖子掃出去剁成臊子。
雲語腳步一頓。
他站在樓門口，看著這一片彎腰如秧田的老傢伙們，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好。半晌，才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他雲語成尊五百載，殺過的人的確不少，可那都是有仇的、該死的、先動手的。何曾真幹過那等不問青紅皂白、見人就剁的行徑？
但偏偏外頭的人不信，在當初得罪過大乾朝廷之後，自己名聲就沒有好過了。
隨著大乾的畫像一貼，話本一傳，“魔尊”兩個字便也是在這世間給釘死了，洗也洗不掉。人們說著說著，就把他塑成了個性格多變、嗜殺如命的積年老魔。所以說，無論在哪裡輿論這東西有時候遠比真刀實槍更有攻擊力。
雲語面上不顯，只淡淡地點了點頭，算是受了這一片稀稀落落的禮，自顧自挑了個就近的包廂坐下。
那些乾元大能這才如蒙大赦，卻也不敢在此處待了，一個個屏氣凝神，腳步輕輕的往外挪步。
雲語權當沒看見。
他耳邊淨是那些人壓得極低的呼吸聲，比殿裡的香還要安靜。他忽然就有些羨慕起樓下那第一層的熱鬧來，只覺得那才是吃飯的樣子。人聲鼎沸，筷箸交錯，誰也不會因為誰的走進來而把飯碗嚇掉。
人就是這麼怪。真到了能讓人怕你的份上，反倒連頓安生飯都吃不成了。
雲語收了心思，目光落回面前的桌面。
他此來，原是惦記著青兒。
那丫頭昨兒個拼了命地爬那三千六百階通天梯，神魂耗得厲害，又沒半點修為在身，睡了一整夜，這會兒醒來，腹中怕是早已空得咕咕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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