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這位滿身煞氣的涼國公，朱允炆喉頭微動，手掌在袖子底下慢慢攥緊了。
但他看著桌上那一摞寫滿硃紅批註的底冊，背脊骨一點一點挺直了，徑直把兩本冊子推到藍玉眼前。
“藍大將軍，孤奉三弟之命核對開平衛軍需，查出去年冬月至今，騎兵營虛報草料損耗三千石黑豆、一萬八千斤乾草，被服庫短少朝廷撥付的冬衣六百套。”
“這兩樁事，都在大將軍治下，還請大將軍給孤一個交代！”
帳子裡瞬間安靜下來，只聽見風颳帳篷的呼呼聲。
跪在地上的宋典吏和王副千戶嚇的臉色發白，腦門子磕在地上砰砰響，一個勁的往藍玉那邊瞄。
“藍帥救命！藍帥，這……這都是按以前的舊例辦的啊！”
藍玉低頭掃了那兩本賬冊一眼，甚至都沒伸手去翻，黑著臉飛起兩腳，當場把宋典吏和王副千戶踹翻在地上。
“混賬東西！自己屁股沒擦乾淨，讓人抓住了把柄，還敢在這兒鬼哭狼嚎！”
踹完人，藍玉轉過身，衝著朱允炆和朱允熥抱了抱拳，光棍的很。
“太孫殿下，允熥，這事兒不用審了，俺認！底下人確實虛報了。”
朱允炆愣了一下，沒想到藍玉認的這麼痛快。
“大將軍既然知情，為何縱容部下貪墨軍需？”
“貪墨？俺藍玉就是再混蛋，也幹不出剋扣邊軍口糧和棉衣的下作事！”
藍玉吐了口唾沫，指著地上那兩個嚇的渾身發抖的管事。
“那六百套冬衣，是去年十一月獨石口外頭那八個烽燧的墩軍棉襖全讓風吹爛了，那幫老卒不在衛所的正規編制裡頭，屬於臨時徵調的民夫，按兵部的死規矩，他們沒資格領朝廷的制式棉甲！”
“俺瞧著他們凍的實在可憐，就讓老王從庫裡頭私下撥了六百套過去，在賬面上記了個押運損耗！”
朱允炆張了張嘴，一口氣堵在胸口。
藍玉喘了口粗氣，接著往下說。
“至於那三千石黑豆和乾草，是今年正月裡頭，關外朵顏三衛有幾個小部落快凍死了，牽著百十匹好馬跑到開平衛外頭求一口吃的。”
“俺尋思著咱們現在不是缺馬嗎？要是走戶部和兵部的公文申請糧草換馬，等南京的批文下來，人和馬早就凍成冰疙瘩了！”
“俺就讓老宋在騎兵營的賬上多報了兩成黴爛損耗，把省下來的黑豆拿去換了八十六匹戰馬，現在那批馬還在西大營的馬廄裡頭拴著呢！”
說完，藍玉把脖子一梗，粗聲粗氣道。
“事情就是這麼個事情！違反朝廷法度、做假賬的事兒是俺點頭讓乾的，要殺要罰，俺藍玉一個人接著！”
朱允炆呆呆的立在桌案後頭，手指懸在算盤上，半天沒落下去。
他原以為自己揪出了邊將中飽私囊的驚天大案，滿心以為能借朝廷綱紀正本清源。
哪承想翻開這層見不得光的假賬，底下捂著的竟然是關外快要凍死的人命和戰馬。
規矩是死的，關外的風雪和人命卻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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