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乾清宮的傳旨太監就敲響了東宮的大門。
朱允炆把那身洗的發白、還帶著草腥氣的軍卒棉襖換下，穿上了整肅乾淨的太孫常服。
塞外的風霜磨掉了他一身虛肉，骨架子硬生生被磨的粗糲寬闊起來，往日合身的袍子，如今肩膀和胸膛處都被撐的緊緊繃繃，連領口都扣的有些勒脖子。
呂氏站在銅鏡前，一邊替他撫平玉帶，一邊壓著嗓子急聲叮囑。
“待會兒到了皇爺跟前，你在邊關受的那些苦好好哭一哭，查出藍玉軍中假賬的事，也細細表上一功。”
“朱允熥把你晾在後勤管雜事、防著你不讓你碰兵權，你也順道點上兩句，皇爺心裡清楚，自然有數。”
朱允炆低頭看著自己手指關節上那些硬邦邦的凍瘡血痂，微微側了側身，輕輕撥開呂氏的手。
“娘，時辰到了，兒子去給皇爺爺請安。”
說完，他抱起桌案上那個明黃緞子裹著的長木盒，跨過門檻出了存心殿。
到了乾清宮西暖閣，王景弘打起厚厚的棉簾子，將朱允炆讓了進去。
屋裡頭地龍燒的旺，熱氣撲面而來。
朱元璋穿著一身家常的赭黃舊袍，盤腿坐在羅漢床上，手裡捏著個水晶放大鏡，正湊在燭火下看著一份地方送來的農桑圖冊。
“孫兒給皇爺爺請安。”
朱允炆走上前，規規矩矩跪在金磚地上，結結實實磕了個響頭。
朱元璋放下手裡的放大鏡，眯著眼，上上下下將地上的大孫子打量了好幾遍。
“黑成這樣，骨頭架子倒是硬朗了不少。”
朱元璋用下巴指了指邊上的錦繡墩。
“起來坐著回話。昨兒個聽蔣瓛報，你在正陽門外把你娘嚇的直掉眼淚，還單手提了一麻袋地瓜幹回來？”
朱允炆站起身，沒敢坐，規規矩矩垂手立在御案前，雙手把懷裡的長木盒高高捧起。
“回皇爺爺的話，那紅薯幹是孫兒和開平衛的將士們在暖窖裡一塊烘出來的，孫兒挑了最甜的一袋，已託王伴伴送去了御膳房。”
朱元璋喉嚨裡滾出一聲悶笑，靠在迎枕上，端起手邊的熱茶抿了一口。
“在開平衛待了那麼些日子，跟著老三和藍玉啃了半個月的風沙，跟咱說說，這趟塞外之行，都看出什麼名堂來了？”
暖閣裡剎那間靜了下來，只有牆角的銅漏發出極輕微的滴答聲。
朱允炆垂著眼瞼，盯著自己的靴子尖，指腹緊緊貼著木盒冰涼的邊角。
“回皇爺爺，孫兒……就懂了三件事。”
“講。”
“第一件，打仗真要死人，死的極慘。”
朱允炆喉結上下翻滾了一下，語氣裡還殘留著未散盡的血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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