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帶回這麼點長進？”
朱允炆神色微頓，低頭看了看懷中的明黃木盒，嘴角泛起一絲自嘲的笑。
“還有一件……皇爺爺賜的那副金絲楠木算盤，真頂用。”
“兵部的趙郎中去交割犒賞時，本還端著京官的架子拿朝廷文書敷衍推諉。孫兒把皇爺爺的御賜算盤往帥案上一拍，當著他的面一筆一筆把折耗算到骨頭裡，他當場滿頭冷汗，半句虛話都沒敢多說，乖乖按實數畫了押。”
朱元璋聽罷，緩緩站起身，負著手踱步走到朱允炆面前。
他並未出言誇讚，而是伸出粗糙的大手，不由分說，徑直將朱允炆懷裡那個沉甸甸的長木盒抽了出來，隨手往身後的御案上一擱。
朱允炆懷中猛然一空，動作頓時僵住，愕然抬頭看著自己的皇爺爺。
“皇爺爺，這……”
“這副算盤，你現在端著它，太沉，也太早了。”
朱元璋轉過身，在凌亂的御案上隨手一翻，從筆架底層抽出一把兩尺來長、兩指來寬的紫檀木戒尺。
這柄戒尺伴隨他多年，邊緣已經被摩挲的溫潤透亮，隱隱泛著陳年血汗浸染出的沉黑之色。
朱元璋將戒尺遞到了朱允炆面前。
“戶部的老賬，纏著天下十三布政使司的田畝稅賦、鹽鐵漕運，裡頭的泥潭，比開平衛的深溝大壑深了百倍千倍。”
“在塞外，有老三的火器營給你壓陣，有藍玉的大旗替你撐著腰，邊關的宵小不敢跟你炸翅。可回了這南京紫禁城，六部九卿裡全是成了精的老油條，你手裡單憑一副算盤，敲不碎他們的算盤珠子，更鎮不住這滿朝的人心。”
朱元璋將戒尺往前遞了寸許，聲調不高，卻帶著令人神魂俱震的重壓。
“拿著它。往後不管是回東宮讀書，還是去各部觀政辦差，管不住旁人的時候，先拿它管住你自己。”
朱允炆盯著那把黑沉沉的戒尺，心頭劇烈的跳動了一下，背脊上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他猛然想起自己出京前，在蘇州聽信清流煽動惹出的風波，想起在東宮那些翰林文臣簇擁奉承下、自命不凡與皇爺爺據理力爭的荒唐景象。
天子垂拱於深宮，目光卻早已洞若觀火。
送去邊關的算盤，是長輩遞給他的兵刃，讓他去見世面、壯膽魄；如今在乾清宮收回算盤換成戒尺，是皇帝在用無聲的手段斷絕他的浮躁狂妄，敲打他骨子裡還未洗淨的僥倖與輕浮。
朱允炆喉頭髮緊，雙膝一彎再次跪倒在地，雙手高過頭頂，顫抖著接過了那柄冰冷堅硬的紫檀木戒尺。
“孫兒……謹遵皇爺爺聖諭！”
“成了，剛從漠北滾回來，一身風塵，回東宮去歇著吧。”
朱元璋擺了擺手，重新坐回羅漢床上，捏起那柄水晶放大鏡，視線再度落回了農桑圖冊上。
“過幾日，老三的水師大營到了龍江關碼頭，你帶著戶部的人去迎一迎，把你應承下來的撫卹和糧餉，給咱辦的挑不出刺來。”
“孫兒領旨！”
朱允炆深深磕了一個頭，捧著那把戒尺，屏住呼吸退出了西暖閣。
一路穿過重重宮門返回東宮，早春的夾道冷風迎面吹來，朱允炆才發覺後背的明黃色中衣，不知何時已被冷汗浸了個透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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