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那個斗大的準字一落，第二天一早，兵部和戶部合議的嘉獎文書就跟著十輛裝滿賞銀、蜀錦和紹興黃酒的大車，一路掛著紅綢子出了居庸關。
八天後，車隊頂著塞外捲起的黃沙進了開平衛南門。
藍玉正挽著褲腿在西邊的暖窖裡頭幫老王頭挑糞，聽見前頭親兵跑來報信，連腳上的泥靴子都沒顧上換，胡亂在褲腰上擦了把汗就往帥帳跑。
隨行宣旨的兵部員外郎站在帥帳臺階上，扯著嗓子把嘉獎令從頭到尾唸了一遍。
從開平衛加築十二座水泥半圓馬面炮臺，到軍屯開荒三百畝窖藏四十萬斤紅薯，再到立下榷場鐵律拿捏晉商換回三十車軍需物資。
樁樁件件，兵部行文裡頭全都記在了鎮朔將軍涼國公藍玉的功勞簿上。
甚至連神機營改進火器準星的事，裡頭都寫著是藍玉治軍嚴謹、同大將軍朱允熥切磋琢磨出來的成果。
員外郎唸完公文，笑眯眯的把明黃的誥命卷軸遞過去。
“藍大將軍，皇爺在朝堂上可是把您老誇上天了。說您在塞外脫胎換骨，懂得替朝廷精打細算當家過日子，特賜內庫白銀三千兩、綵緞五十匹，開平衛全軍將士每人賞銀二兩、肥肉三斤。”
藍玉雙手接過那捲沉甸甸的黃綾，粗糙的拇指用力搓了搓卷軸邊緣的織錦，喉結滾了滾，半晌沒吐出一個字。
他斜眼睨著旁邊幾個眼冒綠光的副將千戶。
“摺子裡，沒提允熥那小子一個字？”
員外郎趕緊賠著笑臉壓低聲音。
“回大將軍，三殿下回京遞的本章，末尾寫的明明白白，說開平衛防務、榷場與屯田皆系涼國公獨力督辦，殿下不過是跑腿居中協調，不敢冒領寸功。皇爺準了奏，這潑天的頭功，實打實落在您老兜裡了。”
藍玉捏著黃綾的手指節微微泛了白。
他沒去看階下那十車晃眼的銀兩美酒，轉過身，一瘸一拐踩著泥靴子走上了南面最高的敵樓。
塞外的風捲著碎雪粒，吹的他身上的舊羊皮襖啪啪直響。
藍玉扶著冰涼的水泥箭垛，極目往南面群山望去，眼眶莫名有些發澀。
這哪裡是頭功。
這分明是那小滑頭硬生生從皇上眼皮底下搶下來的保命金牌，順手還塞給了他一整副遮風擋雨的軟甲。
底下的千戶們跟著爬了上來，搓著手嬉皮笑臉。
“大將軍，皇爺這回給足了面子，晚上是不是讓伙房開葷，把那紹興酒拍開痛飲一頓？”
藍玉緩緩轉回身，面上的動容瞬間收斂的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張黑沉冷硬的面孔。
“喝，喝死你們這群沒心肝的雜碎。”
他一腳踹在身旁的虎蹲炮架上，鐵器震的嗡嗡直顫。
“水泥炮臺是誰畫的圖？紅薯種子是誰打江南弄來的？晉商那群吸血鬼，憑你們幾個粗胚能從他們嘴裡摳出三十車鐵鍋來？那都是三爺拿命和腦子跟京城各方神仙算出來的賬。”
藍玉的聲音壓的很低，透著一股刺骨的冷意。
“功勞咱們佔了，皇爺的刀咱們避開了，可南邊有眼睛看著，北邊的瓦剌韃子開春就要南下飲馬。這道關防要是漏了底，別說老子保不住腦袋，到了九泉之下，老子拿什麼臉去見先太子和常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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