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到了八月,秋高氣爽。
九月十八,是洪武皇帝朱元璋六十八歲的萬壽聖節。
按老皇帝往年的脾氣,過了花甲就不準禮部大操大辦,萬邦來朝、百官進獻祥瑞這些虛套子一概全免,只在乾清宮後頭的謹身殿擺上幾桌,叫上在京的骨肉和幾個同生共死的老兄弟吃頓熱乎飯。
今年趕上北疆蕩平虜騎、江南鹽政與屯田雙雙大豐收,老爺子心裡格外舒坦,提前兩天便吩咐御膳房殺豬宰羊,關照要弄的熱氣騰騰。
壽誕傍晚,謹身殿內紅燭高照,炭盆燒的正旺,滿殿皆是暖意。
朱元璋穿了一身洗的微舊的絳紅團龍常服,面泛紅光,大馬金刀的坐在主位上。
底下分坐著魏國公徐輝祖、涼國公藍玉、開國公常茂一干勳貴親眷,朱允炆與朱允熥帶著徐妙錦,端坐在左側首席。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殿裡的拘束漸漸散了。
朱元璋端著粗瓷酒盅跟藍玉重重碰了一下,抹了抹嘴角,斜眼瞅向左手邊的兩個孫子,花白鬍須微微抖動。
“今兒個朕做壽,底下送的那些金玉如意,全叫朕打發去充了國庫。”
“老大,老三,你們哥倆可是朕跟前長大的,今兒個給咱備了什麼稀罕家當?”
“麻溜拿出來讓大夥兒掌掌眼!”
坐在下首的常茂手裡抓著羊腿,扯開大嗓門起鬨。
“可不是嘛!”
“太孫殿下整飭武庫司殺伐果斷,三爺手裡攥著天下鹽鐵農政,全是要緊衙門,今兒個要是拿不出鎮得住場子的寶貝,俺們這幫當叔伯的可不依!”
滿殿武夫跟著鬨堂大笑,聲浪震的殿頂積灰直往下掉。
朱允熥抿唇一笑,起身朝殿外輕輕招手。
老狗垂首躬身,穩穩捧著一隻粗藍布包裹的方木匣碎步入內,遞到朱允熥手中。
朱允熥雙手捧著木匣走到御案前,解開藍布,取出一本足有三寸厚、用厚實桑皮紙細細打孔穿線的大冊,端正呈上。
“皇爺爺,孫兒深知您最不喜浮華金玉。”
“這是孫兒這大半年來,聚攏南北農學堂老農、特科官吏,沿黃淮江海一路踏勘繪圖,親手編纂的農政全書初稿,呈給皇爺爺做壽禮。”
常茂抻長脖子瞧了一眼,見是本粗糙沉重的厚書,有些發愣的撓了撓頭皮。
朱元璋卻眼裡放光,把油膩的手在衣袍上隨意抹了抹,接過那本沉甸甸的冊子,摸出腰間的水晶鏡架在鼻樑上,順著燭火翻開第一頁。
紙上的字跡並非翰林院那一筆一畫雕鑿的館閣體,而是朱允熥筋骨分明的行楷,註記處還露著幾行柔潤的簪花小楷。
老皇帝眼毒,餘光掃了眼席間坐著的徐妙錦,嘴角扯出一抹會心的笑意,低下頭繼續細看。
從江浙熟田的雙季稻麥輪作、松江灘塗的鹹水棉試種,到北地衛所的紅薯發苗、挖窖防凍,事無鉅細,條理分明。
連軍戶如何用爛薯藤混著麥麩催肥軍豬、如何積肥深耕鹼土,全有實證詳註。
每翻數頁,便見精細的炭筆工畫,犁鏵入土深淺幾寸、水車機括如何拼接減重,連卯榫紋路都標的清清楚楚,就算是不識字的泥腿子瞧了,也能照著樣弄出個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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