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眾勳貴的目光,齊刷刷轉到了皇太孫朱允炆身上。
三爺獻了這等足以流芳百世的農書,將天下民生佔了個嚴實,剛在兵部殺的人頭滾滾的皇太孫,又能拿出何物相抗?
朱允炆面色平靜,自席間從容站起。
他並未宣喚內監,探手入袍服內襟,小心翼翼的捧出一方狹長沉黑的木匣。
步至御階之下,朱允炆整肅衣冠,雙膝跪地,將木匣推開高舉過頂。
“孫兒允炆,叩祝皇爺爺萬壽無疆。”
“這是孫兒給皇爺爺備的薄禮。”
座上的藍玉伸長了脖子一瞧,登時愣住。
木匣裡既無絕世孤本,亦無神兵寶甲,竟橫陳著一把長逾兩尺、通體深黑微泛暗光的舊木戒尺。
正是數月前朱元璋剝奪金絲楠木算盤時,在西暖閣順手砸給朱允炆的那把舊紫檀戒尺。
御賜之物,轉頭當成壽禮送回給至尊,這是何道理?
朱元璋眉頭微挑,傾身伸手,將那柄戒尺拿入掌中。
尺子入手的瞬間,老皇帝眼角便微微一跳。
原本斑駁磨損的紫檀戒尺,四周稜角邊緣,赫然被嚴絲合縫的嵌上了一圈極薄極韌的赤金細絲,將原本因劈打而微微爆裂的木隙死死箍緊。
老皇帝翻過尺身。
背面上無花俏雕鏤,唯有兩道深陷入木、幾近透骨的楷字——自省。
筆畫邊緣微現毛糙與頓滯,絕非內廷巧匠所出,分明是朱允炆深夜獨坐案頭,藉著孤燈以刻刀一寸寸生生鑿進去的。
“皇爺爺,自領武庫司起,孫兒便將此尺橫置公案。”
朱允炆跪於青磚之上,脊樑筆直挺拔,清朗的聲音在空曠的謹身殿內迴盪。
“每逢見著漂沒虧空的心驚賬目,或是耳軟心活、險些被部議老吏矇蔽之時,孫兒便以此尺重重擊案。”
“金絲箍邊,是孫兒時刻銘記,皇爺爺立下的規矩重過千鈞,不可有半分損毀鬆脫。”
“手刻自省,是孫兒每日三更散衙前,必拿它量一量己身,今日可曾尸位素餐,可曾愧對天下蒼生與皇爺爺的重託。”
“今日皇爺爺萬壽,孫兒原樣奉還,只求皇爺爺執尺校量,孫兒這數月來的所作所為,可還配得上這把戒尺的方圓?”
大殿之中落針可聞,唯有炭盆中偶有一點火星輕爆。
藍玉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銅爵,望著跪在階下的黑瘦青年,眸中輕慢之色消散一空,取而代之的是無聲的凝重與敬畏。
朱允熥坐在席間,端杯淺啜,看向長兄的側影,眼底掠過一抹由衷的釋然。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大拇指緩緩劃過戒尺背面那粗糲深峻的刻痕,良久未發一言。
他抬起眸子,目光在階下俯首的朱允炆身上停留片刻,又緩緩移向一旁坦蕩端坐的朱允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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